左右该死的已死,未死的也逃得无影无踪,上官钰再无半分停留的心思,转身就走。
“钰儿,等等!”
颜映柳疾声唤住,目光紧紧追随,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先前隔得远,兼之上官钰衣色沉黯,看不太真切,此刻咫尺相对,方才惊觉,他身上又添了数道新伤。
才离开自己身边几个时辰?
“伤这么重,还要往何处去?”
纵使怒上心头,他语气仍竭力放得缓和:“不能再骑马赶路了,随我同乘马车回府,好不好?”
“不好。”
上官钰答得斩钉截铁。
他出身神医谷,若是被这几处刀伤缚住了脚步,岂非辱没师门?
难道还能叫这点伤痛折损了去?
只是这些话,他半句也不会对颜映柳说,不独今日,往后亦绝不会。
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他更想质问那人,何以能这般若无其事。
上官钰自诩善揣人心,从前就执拗地拆解颜映柳的一言一行,禁不住暗忖,对方的俯身相就,究竟是为自己的妹妹,还是为自己的父亲。
是负疚难言,遂借温柔为赎,抑或天性慈悯,本就不分亲疏?
直至此刻,上官钰才后知后觉。
纵是隐瞒,纵是欺骗,他都尚可咬牙咽下,唯独不能信,那些情动皆由他自己而起。
这不应该。
这不对。
教他该如何自处?
上官钰此生从未如此怕过,怕深究之后的真相不堪承受,于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只凝成一句:“此刻,我……不愿见你。”
“为何?”
“不为何。”
颜映柳听出他声里的疏离,不再上前纠缠,只侧眸淡淡掠过阑夜。
阑夜一瞬已会其意。
谁料下一刻,上官钰冷声又至:“还有,休要再遣人尾随我,令人作呕。”
“……”
话音落地,主仆三人皆屏息怔然,呆呆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
还得是他,治起颜映柳来一套一套的。
阑夜果真半步未追,垂手立于原地,静候指令。
结果未等来片言吩咐,反倒等来了身侧一声极轻的冷嗤。
往日里,颜映柳纵有不悦,也不过话里藏刀,闲时寻些趣致寻衅罢了,与此刻全然不同。
那是气到极致,连半分伪装都懒得维持的失态,直白点说,是气到原形毕露了。
“追。”
他声音听来隐隐愠怒:“再教他发现,你也不必活了。”
阑夜垂首:“属下明白。”
“且……且慢!”
玳瑁喉结艰涩一滚,倏地抬掌,劈在陈小姐颈侧,将其软软放倒。
随即抢前两步,低声请道:“……不如让属下去追,留阑夜随侍,以护您周全?”
颜映柳显然已无意再议,淡声吩咐:“你即刻拟折,以我口吻,呈与父皇。”
“邵蔺陈永贵,贪墨枉法,苛虐黎庶,更私卖民女,劣迹昭彰。”
“事败后令妻儿卷携赃银先行南逃,自身断后,却被昔日所害之女追至家中,亲手杀害。”
“我赶至时,那女子已不堪其辱,自刎伏尸,血溅三尺。”
他微顿,复又沉声道:“将二人尸首一并解回京师,悬于城门,曝街七日,以儆效尤,教天下人看看,欺民者,死亦不得全形。”
玳瑁:“……”
提议,被全然忽略了。
他不敢再劝,偷觑了阑夜一眼,二人目光甫一相触,便忙抬手挥别,催其速追。
阑夜会意,朝颜映柳无声作揖后,身形一闪,没了踪影。
“将军,陈小姐如何发落?”玳瑁低声请示。
颜映柳思忖须臾,道:“割去舌头,发往北地富户家为奴,她母亲的尸身,丢入河中喂鱼便是。”
“等过半刻钟,再拟一折呈予父皇。”
“就说陈夫人遗留六千两赃银,我已尽数分与当地百姓赈济,另外,让母妃多留意,但凡有宫女太监未领月俸者,无论身份高低,即刻将名单报我。”
玳瑁听得认真,正欲推轮椅离开,忽忆起某事,恰好撞进颜映柳那双寥落无措的眼眸。
难得他有这么生无可恋的时候。
“余下银两,就托辞为夫人添制衣饰,藏入马车暗格,一并送回府中。”
但听他低声一叹:“若他撞见问起,你如实回话,不必遮掩。”
“别再骗他。”
想是惮于上官钰那阴晴难测的脾性,颜映柳缓缓阖眼,数息后,膝上那双白皙修长的手蓦地攥紧,一股腥甜自喉间翻涌而上。
终是压不住,低低呛出一口血,糊了满手。
邵蔺名下尚在营生的食肆并不难寻,上官钰搜遍头家无果,转身便赴往下一家。
刚踏进店门,就有一道喜极的女声撞入耳畔:“公子!”
瑾紫从后厨探身而出,原本是要扑入他怀中,却在瞥见他满身新伤旧痕的刹那,生生僵住。
只两息,滚烫的泪又簌簌落下:“公子,我已将娘安葬,一直在此等您……您怎伤得这样重?”
见她情绪平复,不似先前那般几欲崩溃,上官钰才低声续道:“这不重要,你往日总说,想去京城。”
“我不敢夸口予你锦衣玉食,却能为你挣得一方安稳,教你凭自己的手艺,吃饱穿暖,再不用寄人篱下。”
“愿随我走么?”
瑾紫点头如捣蒜,哽咽中漾着笑:“这是瑾紫八辈子修来的福分,纵使刀山火海,也跟定公子!”
话落此间,隐在窗外的阑夜一时陷入沉吟。
此人是谁?该不该上报主子?
若是颜映柳知晓了,又要大发雷霆。
当真是上一桩气还未消,下一桩气就紧跟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