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钰睡得并不安稳,夜中两度惊醒。
一睁眼,就见一片月色清寒,连带着自己也感觉寒冷不已,尤其心里那团郁结,愈发胀涩,窒得他辗转难安。
直至翌日未时将近,方悠悠转醒,意识尚在混沌,耳畔已先飘来两声少女窃语。
“跟你说啊,我家小姐在时,那才是真真正正的一顾倾人城。”
“性子更是菩萨般温婉良善,我自幼伴她,日日只觉心脾被洗过一样,美得不行。”
另一道声音满是崇慕,忙不迭接口:“天呐,竟真是菩萨?我……我活这么大,还不曾见过菩萨呢。”
“哎呀,不是菩萨,是似菩萨!罢了罢了……倒也与真菩萨差不离。”
秋香端着水盆,语间满是矜耀:“你且看着便是,待公子醒来,往镜前那么一坐,只需片刻,便能复刻出我家小姐的模样来!保管叫你惊得说不出话。”
瑾紫抱紧臂弯里的衣裙,连连颔首轻应,语带钦羡道:“秋香姐姐,我晓得的,只是万万想不到,公子还有这般偷天换日的手段,真真是神了。”
“嗯,那是自然!”秋香扬起下巴。
话头又起,絮絮叨叨无半分停歇,似昨夜未说尽的闺中话儿,今日仍要尽数倾吐。
直听得上官钰眉心隐隐作疼。
什么菩萨童子,菩萨兄长的……与他八竿子打不着。
索性撑着榻沿缓缓起身,静坐片刻定了定神,方抬手推门而出,轻声道:“安静些。”
门外,秋香与瑾紫并肩而立,陡见他现身,三人六目相对,空气倏然安静。
“公子……您醒了?快些洗漱吧。”
秋香先醒过神,趋步上前,将水盆稳稳搁在桌上。
瑾紫红了脸,半藏半露地往秋香身后挪了半步,怯怯一声“公子”,眸光不受控地往他身上瞟。
怎么一夜光景,反倒越发忸怩了?
被这清秀娇憨的小娘子软软倚住,秋香心里十分受用,顺势牵住她的手,低声哄道:“别怕,我们公子睡醒后的脾性最是温和,你只管大大方方站出来。”
自入府来,她难得遇着这般投契的人,酣畅聊完,心情都好了不少。
结果转眼就发现,上官钰身上仍是昨夜归来时的那身装束。
伤口也早在他睡梦辗转间挣裂开来,血几乎浸透了衣料,晕开片片斑驳,瞧得人头皮发麻。
不必细想,那床榻只怕也沾了不少血污。
“呀!”秋香惊得低呼:“您就这般衣衫不整地睡了整整一宿?!”
上官钰低头扫过自身,这才后知后觉,原来昨夜的难眠是因伤口太疼了。
“……”
果真人乏至极,就容易神思昏沉。
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虚,却无半分解释的意思:“备一些热水,我要用。”
“另外……帮我把榻上被褥一并换了。”
话音方落,他似刚留意到瑾紫,目光在对方身上淡淡停了几息,开口道:“此刻唤我公子无妨,到了旁人面前,可不能这样。”
瑾紫连忙颔首,唇瓣轻抿,细声应道:“我明白的,小姐。”
上官钰未再多究,视线早已不受控地飘向她臂弯间那袭长裙,像是想起了什么扎眼的光景,忽然别过脸,嗓音低哑:“换一件。”
秋香瞧瞧那衣裙,又望望上官钰,满脸茫然:“可是这颜色入不了眼?那换哪件?奴婢这就去取。”
“……慢着!”
上官钰的声音与她的尾音几乎同时落定,甫一出口便觉失态,旋即侧身掩去耳尖那点薄红。
复又沉声补道:“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去备热水,再嘱厨房将酉时的膳食备妥,按时摆上。”
“啊,好……好的公子!”
话已至此,纵有千般疑窦,她也知不宜多问干涉,于是牵起瑾紫就要离开。
待足音渐远,上官钰方折身返室,指节勾住腰带,轻轻一扯,恍惚发觉衣料与血痂早已黏成一片,冷硬地贴在皮肉上。
稍一抬臂,就扯得伤口生疼,好在四下无人,尚可心安理得地朝伤处轻轻吹气。
结果连吹数口,疼意未减半分,反而愈演愈烈。
伤口它个不知好歹的!
他沉了脸,转身取过案上的剪子,嚓嚓几声,将黏连的绷带逐层剪断,断布簌簌落地。
随即俯身探入床底,拖出药箱,熟门熟路挑出金疮药,倒在掌心揉开,细细敷在了伤处,再取新的绷带,单手绕肩,一圈圈缠紧。
待这一切收拾妥当,上官钰才得空拉过水盆,掬水洗净手上血迹,然后缓步挪至衣橱前,在琳琅满目的衣裙中翻找起来。
他记着的……秋香是放在这里,错不了。
上官钰先是摸出一件颜色炫目的绯红锦缎长裙,沉默片刻,又原封不动地塞了回去。
再探手,指尖触到一片微凉软滑,拎出来,竟是件湖色软缎长裙。
料子薄轻,裙角疏疏绣着几簇淡兰,素色晕染,无甚耀眼华光,却透着一股子临水照花的清逸。
他垂眸凝睇半晌,想来,这该是颜映柳那出奇的品味里,唯一能入眼的物件了。
恰在此时,秋香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公子,热水备妥了,您可要现下沐浴?”
伤口新敷了药,姑且沾不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