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钰便推了沐浴,命秋香将软帕浸湿,轻拧至半干,避开绷带,替他擦拭剩下未伤的肌肤。
秋香怕手重牵裂伤口,动作始终轻若鸿羽,结果上官钰一声未吭,她反倒先红了眼眶。
哽咽在喉,欲劝又怕惹他厌烦,只细声细气道:“公子,若奴婢手重了,您千万出声,莫要再忍。”
上官钰淡淡掀眸,有些无话可说:“擦吧,我没忍着。”
“呜呜呜……往后,您再别这般糟践自己了,这一身的伤,奴婢看着心都快碎了,若您真有个万一……”
话未完,泪已坠,她慌忙用袖口掩了,不敢再出声。
昨夜与瑾紫对榻长谈,她早已知晓了上官钰这些日子的惊险与委屈,哭得不能自已。
上官钰对这般泪意最是无措,思来想去,只憋出一句:“皆是万不得已,你别哭了,往后我自会留意。”
瞧瞧,不过是比自己长了几岁,就懂事得揪人心疼。
秋香听后泪落得更凶,哽咽着道:“公子这般硬撑着坚强,教奴婢如何是好?”
上官钰:“……”
这也不好,那也不妥,真不知她究竟要怎样才肯罢休。
他索性闭了嘴,再不接话。
秋香也识趣,将喉间未尽之语尽数咽回,敛了泪意加快动作,待擦拭完毕,便扬声唤了瑾紫,二人一同收拾屋中残局。
上官钰则径自回了房,坐于镜台前,陷入沉思。
颜映柳虽已窥破他身份,然府中仆役杂沓,暗处更不知伏有多少窥伺的冷眼,自当慎之又慎。
于是就这般静坐梳妆,悄无声息地掠过整整三个时辰。
与此同时,院墙外响起一阵嘈杂,隐约可辨“回京”“面圣”的字眼。
秋香正与瑾紫并肩守在门外,闻声心头一动,不及细想,提裙便追,一把拽住两个过路的奴仆,细细盘问。
听得是颜映柳回京了,她脸上瞬间漾开喜色,转身便往内院疾跑,语间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公子,天大的好事!”
“将军奉诏回京,此刻正在御前述职,想来不过片刻就能回府了。”
“若教他知您苦守于此,不知要欢喜成什么模样!”
好事?
欢喜?
大抵是人与人的悲喜本就不相通,上官钰半分喜意也无。
只是不住猜想,片刻后,颜映柳撞见他这副模样,会是何等神色?
大约是惊愕罢。
毕竟自己先前离去时,分明说过不愿再见的冷语,如今一改态度,这般前后相悖,怎教人不心生疑窦?
可人心本就朝云暮雨,朝令夕改之事,又岂足为奇?
要怪,便怪那颜映柳。
这蛊惑人心的骗子。
他低低喟叹,取过胭脂碟,指尖轻蘸,点抹在唇畔,旋即扶着镜台,款款起身。
“吱呀”一声,门自内而开。
两个姑娘早已屏息以待,可真当抬眼望去时,瑾紫仍会被眼前光景惊得呼吸一滞。
其实上官兄妹的骨相生得极似,唯余眉眼间几分神韵相异。
而如今那点属于男儿的清峻被巧意遮掩,就只剩得一汪春水般的静泊。
湖色长裙泻地,行走间波光粼粼,腰间软缎轻收,纤细不盈一握。
发间未施华饰,仅簪一支素银兰钗,与那双漾着淡淡柔情的眼眸两相映衬,竟还要兰艳动人。
“啊……您,您怎的换上这套裙装了?”秋香掩唇低呼,眼底满是诧异。
她分明记得,先前上官钰瞧见这些衣裙,只觉受了奇耻大辱,抓起来便尽数掷出了窗外。
还是她心疼料子金贵,悄悄捡回,连夜洗晒,整整齐齐叠回的柜里。
原以为上官钰定是厌弃至极的。
怔忪只一瞬,她又笑眼弯弯赞道:“不过是真好看!”
“待会将军见了,眼珠子怕都要黏在您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他何时把眼挪开过?
上官钰唇角一点无声的哂笑,显然不愿在这话题上多费唇舌。
所幸秋香最懂察言观色,见他不语,便乖巧地收了话头:“对了公子,晚膳早已备妥了。”
“厨房听说将军今夜回府,把最上好的食材都拣了出来,还另炖了一盅温补的汤,小火慢煨了整整一下午呢。”
上官钰闻言,抬步便朝膳厅方向走去:“随我来。”
秋香笑吟吟地快步跟上。
行经瑾紫身侧时,他脚步略顿,视线在那张微怔的面上稍作停留,道:“你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