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厅静寥,只余两个小仆执帚轻扫。
默然片刻,上官钰终抬手微拂,将人尽数遣退。
他方一落座,秋香便趋步近前,给他斟了满满一盏清茶,垂首细语道:“将军回府尚须片刻。”
“倒是您自昨日归府起滴米未进,奴婢先给您盛碗羹汤,润润嗓腑也好啊。”
语罢,她执匙欲舀,结果腕子刚抬,就被无声拦下。
说来也怪,整整一日夜,上官钰确实未进半粒烟火,然他腹中半分饥鸣也无,有的只是胸口沉沉郁气,压得人分不出一丝余暇。
旁人看了,只当他是执拗,非要等颜映柳归府同膳。
唯有秋香心知,便是那人真坐至对面,他也不过是举箸应个景,依旧咽不下两口。
这才几天没看着,回来连饭都不肯吃了!
她心头发疼,软语温言劝了又劝,唇舌都觉干涩了,到头来,也只换得上官钰一句极轻的:“没有胃口。”
秋香:“……”
一派执拗模样,倒叫她倏然想起围猎那夜他高热时,也是这般犟性,哪怕药碗端到唇边,仍是一滴不肯沾的。
反观自己不过提了嘴颜映柳,他就沉默地接过药一饮而尽。
莫不是今日,也能故技重施?
秋香眸子滴溜溜一转,顷刻掩了忧色,换上一副苦口婆心:“您若再不吃些东西,等将军回府,怕是连同他拌嘴理论的力气都无了。”
要不说呢,主仆二人真真就灵犀一点。
这话正戳中上官钰心坎。
他指尖轻叩桌沿,暗地忖度,觉得秋香所言并非无稽之谈。
稍后还要同颜映柳那舌灿莲花的人清算旧账,若自己率先失了精神,岂非未开言便落了下风?
念及此,他神色微缓,淡声吩咐:“小半碗即可。”
“好嘞!”
秋香脆声应着,喜孜孜掀开汤煲盖,热气轰然扑面,一勺下去,金黄稠汤牵丝成缕,浮面油珠轻颤,香气直钻鼻端。
眨眼间,就已盛了满满一大碗,汤面几乎与碗沿齐平。
上官钰垂目,看那欲滴未滴的汤汁,不语。
秋香“噌”地红了脸,捧碗小声嘟囔:“小姐……奴婢手滑,一时没留神。”
“可汤慢火炖了许久,骨鲜都融透了,倒掉实在造孽,您就当疼疼奴婢,多赏两口罢?”
这羹汤暖鲜醇厚,最是开胃解腻。
上官钰瞧着她那副忐忑模样,懒得计较,接过小勺,浅浅舀起,一口一口抿得极静。
约莫一炷香光景,碗已见底。
他取过锦帕轻按唇角,还未放落,就听外面传来隐约交谈声。
辨识度极高,尤其是那半死不活的嘲弄尾调。
是颜映柳,错不了。
上官钰循声抬眸,正见那人被推着跨过门槛。
他面色较往日更添几分憔悴,下颌线条都清减了些,唇色却反常的深。
同身后人低声吩咐时,字句间难免掺着半句含混的阴阳怪气,听来便知心绪极差。
玳瑁仍是那副亘古不变的苦瓜脸,主子每说一句,他便低眉颔首应一声“是”。
直到目光掠过厅中静坐的上官钰,那生无可恋的脸上才闪过一抹喜色。
他低声提醒:“将军,夫人还在。”
颜映柳恍然抬眸,目光直直落在了那抹熟悉的身影,明显一愣。
只因对方身上着的那袭长裙,正是初回将军府时自己送的。
他心底也曾偷偷描摹过千百遍,想着钰儿性子冷,最嫌衣饰繁复,更厌这般素色却勾花的样式招摇,怕是根本不屑一穿。
虽然那日的确没穿。
好在今日亲眼得见,才知是如此的合衬,宛若棠色映辉,丽若月华初上,妍似春卉乍绽。
只一眼,颜映柳的心口就像被无形箭矢悄然击中,喉间蓦地发紧,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所以上官钰穿他送的衣裳等他,是在示好?
他忽地低笑出声,先前满身的戾气顷刻烟消云散。
瞳仁微转间,那点蔫坏的心思又悄悄爬上眉梢。
他拖长调子,带着惯有的轻佻,说道:“夫人先前还嫌这衣裙过于繁复,穿身累赘,如今怎肯好好穿了?还乖顺地坐在此处,等我回府共膳。”
“可见我在夫人心里的分量,也是水涨船高,一日更比一日重了?”
这些奉承话原是说惯了的,他正欲再美言两句,余光却猝不及防撞见秋香身后那张陌生面孔,蓦地收住。
狭长眼睫半垂,只剩沉沉审视,问道:“她是谁?”
上官钰心头微凛,指尖悄然蜷起,侧过脸避开那道锐利的目光,脑中飞速斟酌对策。
彼时已浮现七八句说辞,苦于旧友之交太轻,远房表亲又太假,路上捡的更是荒唐,竟是无一句妥帖的。
可这就是路上捡的啊……
他尚在沉吟,未察觉自己这片刻的沉默与回避,落在颜映柳眼里,已成了最直白不过的袒护,顿时怒从心起。
本就因宫中一众伪善周旋憋了一肚子火气,回府还撞见这扎眼光景,如何忍得?
玳瑁只觉周遭寒意骤起,忙不迭将轮椅往前轻推半步。
随即,便听自家主子嗓音冷了几度。
“夫人当真是风流,拴着我一个还不够,如今连娇俏姑娘家都勾回府了。”
“这也罢了,可你把人大剌剌地摆在我将军府中,是何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