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双腿麻木得只剩疼,此刻莫名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异样,似蚁行骨间,挠心抓肝,熬得人坐立难安。
他心下诧异,强撑着便要探个究竟,岂料甫一抬眼,猝然与汤炎撞了个正着。
那人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唯独眸底压着些难辨的意味,旋即抬手,示意他安稳躺回去。
颜映柳不明所以,垂眸往下探去,这一看,却是僵住。
自己双腿早已扎满了银针,密密麻麻如同刺猬,便是想稍作抓挠,也无处下手。
“……”
难怪汤炎方才看他的眼神,格外造孽。
他眉眼隐隐透出几分烦扰,终究是依言躺了回去,却绝非就此安分。
每隔片刻,就低低唤一声上官钰,声线轻浮浪荡,喊魂一般瘆人。
上官钰置之不理,他反而更起兴致,一声声缠绵不绝,乐此不疲,惹得其余人频频侧目。
无奈之下,上官钰只好先将秋香与玳瑁遣去偏房煎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折回榻边,见银针所扎之处正缓缓渗出发黑的血珠,便取了两块素净软巾,轻轻垫于对方腿下,随口问道:“还差多少针?”
汤炎抬眸,腼腆一笑,当即将剩余针具递上前去:“师兄,此伤缠杂,还余两处穴位我辨之不准,由师兄收尾稳妥。”
早在那人昏迷之际,伤口就被上官钰以桑皮线细细缝合妥当。
血虽止住,伤处却也混进了不少草木灰,经络穴位尽数被遮,难以辨识。
汤炎能做到如此多针落下无误,已是极限,倘若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辛苦你了。”
上官钰没推拒,接过针布,俯身略一打量,便稳稳点出剩余两处要穴。
他捻起银针,欲要落下,耳畔忽然飘来一声极轻极软的唤:“夫人。”
指尖微顿,随后银针稳稳刺入穴位,待气息稍定,他才侧首望去,语气平淡无波:“方才一声声唤我,到底何事?有话直说。”
颜映柳眼巴巴地望着他:“我腿有些痒,夫人给我挠挠可好?”
此时无声胜有声,上官钰斜斜睨了他一记。
总之挠是绝不可能挠的。
再者,颜映柳目的也不在于此。
察觉那道清冷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他立刻眼尾弯弯,带着病中脆弱的软意,悄悄伸手去勾住上官钰的小指。
晃了晃,语气讨好又小心:“怎么呢?还生我的气。”
他可以被担心,可以被心疼,唯独不能被厌弃。
自残是为了唤醒上官钰对他的怜爱,若反惹对方一再动怒,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上官钰毫不犹豫地抽回手,好笑道:“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你一心求死,我难道还能强留你不成?”
颜映柳在心底默默反驳:可你就是留了。
“下回还想寻死,别死在将军府里,免得你母妃回头疑心是我下手害你。”
“不是的。”
颜映柳急声否认,伤痛扯得他微微蹙眉,依旧不肯移开目光:
“我……我只是见不得你对别人体贴,我气不过,是我小肚鸡肠,是我疯魔,才这般作践自己,可……”
他故意顿住,窥见上官钰眼底那点动容,唇角微勾,将埋藏许久的猜测缓缓道出:“可我从没想过逼你解毒,更没想再算计你分毫。”
“但你心里定是这样看我的,对不对?”
他心有不满道:“好夫人,却连半句心里话都不愿同我说,辩解的机会也不肯给。”
问与不问,其实早已分明。
上官钰于情事迟钝,他却敏觉得很,每次都能精准捕捉对方的异样情绪,甚至缘由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可难的从不是猜。
是不肯说,不肯承认。
上官钰霎时哑然,唇瓣动了几动,发现竟寻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回应。
难得落了下风。
望那失神模样,方才还因他一味逃避而恼怒的某人又心软了。
眼中划过一缕难以捕捉的暗色,指尖犹疑着再度探去,同先前一样勾住了他的小指。
这一次,上官钰没再躲开。
只是轻轻眨了下眼,睫羽垂落,掩去纷乱,道:“……我不是。”
你是。
若非病痛缠身,颜映柳真想将人狠狠搂进怀里,亲亲他的眉眼,再咬一口他的脸颊。
连别扭都别得这么可爱。
“咳咳……”
他低低笑出声,笑意未展便先呛作一阵压抑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