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尾沁出一层薄湿,脸颊亦浮起病态的嫣红,似醉了一般微微侧首,望着上官钰,说道:“好,你说不是,便不是。”
“瞧窗外天色,已蒙蒙亮了,你守了我一整夜?”
上官钰抿紧了唇,故作未闻地别过脸,与身旁的汤炎低声交代起别的事宜来,明摆着想掐断这话题。
颜映柳即便是无人应和,也能自言自语絮叨下去,甚至越说越来劲儿:“嘴里好苦……夫人是不是趁我睡着,偷偷给我喂了什么药?”
“是怎么喂的呀?”
“莫不是学我先前那样,一口一口渡给你的么?”
“……”
真不知他还要蹦出多少荤腔浪调。
自己是毫无顾忌了,反倒臊得上官钰耳根都快烧起来,只能闭眼装聋。
汤炎瞧出他进退两难,于是一本正经开口,好似真在忧心病情:“师兄,颜公子此刻神思浮越,显然是毒火上冲,迷了心窍。”
“若是任由他闹腾不休,泄了真元,下一轮排毒便难以接续。”
他略一沉吟,慎重提议:“不若我另配一剂安神汤,先让他昏睡两个时辰,待心绪稳了再行施针?”
“自是不必,辛苦师弟了。”
上官钰未回答,榻上那人倒先抢着应下,一副熟稔自家人的姿态,说得煞有介事:“我同我夫人还有些体己话要叙,师弟若无旁事,就先回避罢。”
尾音一转,又大方补道:“你看这府里有何好吃好玩的,只管吩咐下人,都算我账上,无需客气。”
真是疯起来没个章法,这般不着调的话,自己听着不觉荒唐么?
怕不是毒火攻心,是脸皮攻心。
上官钰冷冷剜他一眼,往日里那点嫌弃尽数回到脸上:“他走了,谁替你解毒?既不会说人话,就把嘴闭上,安分躺着。”
“再敢有一句颠三倒四,有你好受。”
颜映柳下意识避开视线,不再说话,乖乖任由师兄弟二人在他腿上施针忙活。
直到秋香端着一碗浓黑苦涩的药汁轻步而入,稳稳搁在榻边的矮几上。
“将军,药还温着,快些服下罢。”
颜映柳不动声色地掠过一眼,难免反感,却仍撑着笑意,温温淡淡道:“好啊,有劳你了,先退下吧,我自会喝的。”
嘴上说得恳切,手下已悄然扯过被褥,横挡在面前,摆明了不肯碰。
心知他又要借机耍赖缠磨,上官钰索性冷了声气:“没什么条件可谈,不喝直接倾了,多倾上两三次,你便是想喝,也没命碰了。”
“挺好,遂了你想死的愿。”
临近巳时光景,他熬了整夜又忙活一上午,早已累得频频垂眸,眼周一片乌青,耐心将尽。
见此情形,颜映柳哪还舍得折腾,连忙撑着身子爬起,端过药碗就唇轻抿了一口。
只一口,浓烈的苦涩直冲喉间,呛得他连连咳嗽,肩背轻颤。
缓过神后仰头将药一饮而尽,末了探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角药痕,声音微哑:“钰儿,我都喝了,你别生我气。”
“我没生气,喝不喝随你。”
颜映柳垂眸:“还说不气,狠话一句接一句,你就说罢,我一点儿也不难过。”
上官钰忍无可忍:“能不能闭嘴?”
许是药效发作得太快,不待应声,颜映柳便觉一阵倦意席卷而来,眼睑愈垂愈重,神智渐次朦胧。
不过须臾,就已躺在榻上沉沉睡去,再无半分声响。
一室终得清静。
就连素来持重的汤炎,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难得轻声打趣:“幸而此药也有安神助眠之效,师兄总算能暂得安宁。”
上官钰唇角微扯:“抱歉,叫你看了笑话。”
担心惊扰榻上昏睡之人,二人皆默契地收了声。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自外轻启。
抬眸望去,正是阑夜与玳瑁,两人一左一右抬着药浴桶入内,依着先前吩咐,桶中还浸泡着数条软巾。
“夫人,药汤正烫,您用时当心。”
放下浴桶,玳瑁忍不住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余光瞥见自家主子睡得沉酣,一时又是气闷又是心酸,不再吭声。
“有劳了。”
“另外……阑夜留下续煎汤药,玳瑁你且去歇息,晚间再来罢。”
上官钰低声吩咐,指尖轻拈软巾,触手果然滚烫非常。
好在此热是为敷颜映柳伤处,烫的是他,并非自己,心底莫名松快些许。
待二人离开,屋内复归寂然,只偶而闻得水滴轻落之声。
约莫再过半柱香时间,这细微声响也消弭无踪了。
汤炎本是背对而立,正细心碾药,忽觉周遭静得异常。
回首望去,果见上官钰压抑不住连日积郁的疲惫,伏在榻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