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愿已了,颜映柳果真不再闹腾,心满意足阖上了眼。
不过几息,耳边就响起了细细匀净的呼吸声。
看来真累狠了。
上官钰轻叹一声,心头顿时百感交集,缓缓将额抵在床梁,久违沉入沉思。
开始重新审视起自己与颜映柳之间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缘。
末了得出结论,发现似乎是自己太过固执。
与颜映柳相较,他反倒更像那个胆小怯懦之人。
倘若再勇敢些,又会如何?
于是上官钰就这么静坐到了入夜。
其间数次探上颜映柳额头,又为他重新敷药施针,确认高热渐退,才算松了口气。
然后慢慢起身,轻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往外走去。
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玳瑁那张略带心虚的脸。
也不说话,傻傻干笑几声。
上官钰看得莫名,眉峰微蹙,下意识退后半步。
念及对方刚从宫中折返,许是受了什么委屈惊扰,随口问道:“前次召你入宫,也不曾这般晚归,可是有人为难你了?”
玳瑁眼神闪躲,默默摇头,依旧不语。
上官钰:“……”
这宫里怕是养了鬼,但凡进去过的人出来都会变得失常,如中邪一样痴呆。
他懒得再与这主仆二人周旋:“片刻后汤炎会过来,我先回房歇息,今夜便由你们照看。”
“若非万不得已,别来扰我。”
玳瑁:“……属下明白。”
自此之后,颜映柳乖顺得判若两人。
不吵不闹,不嗔不怨,端药便饮,送饭便食,直教汤炎暗自称奇,屡屡出言称赞。
尽管后者不甚稀罕。
但好在毒势循序渐清,余下时日,唯需静养调息了。
光阴悄逝,不觉已到汤炎归山之期。
上官钰特命下人备了辆上好的马车,亲自送至府门,向来不善言辞的他此刻也絮叨了不少。
“师弟,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往后但凡有需,尽管开口。”
汤炎掂了掂肩上沉甸甸的行囊,无奈一笑:“师兄,我早已说过,不必金银俗物,山中清苦,哪有地方可供挥霍?”
“只要为你,纵是赴汤蹈火也不算什么。”
“对了师兄……”他轻声补道:“得空记得回山看看,师父嘴上不说,心里始终念着你。”
上官钰闻言,当即凛然正色道:“师弟莫要误会,这些不过是我眼下唯一能拿出的实在东西,并非就此还清你的恩情。”
“方才所言,句句算数,往后你但有所求,师兄绝不推拒。”
见他莫名郑重,汤炎再不敢玩笑,连忙摆手:“我未曾误会,师兄也别多心,只是你太过纯澈天真,叫我与师父如何放心让你独自留在这京城是非地?”
一想起颜映柳那如狐般狡黠深沉的心计,他望向师兄的目光都变得惋惜。
上官钰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说话时带着几分浅淡自嘲:“怎会?师弟未免把我想得太好了……”
汤炎失笑摇头,不再与他争辩,只抬手拍了拍他肩头,转身登车而去。
送罢师弟,上官钰便打算折返探看颜映柳,怎知甫一转身,又与不远处的玳瑁撞个了对眼。
“……”
场面莫名熟悉。
唯一不同,就是对方郁郁神色间的干笑成了苦笑。
上官钰近前数步,直言开口:“你近日总在我眼前徘徊,有话不妨直说。”
玳瑁迟疑片刻:“夫人……皇贵妃娘娘连日召见属下,催促将军即刻入宫看太医,属下虽设法搪塞了过去……”
“但娘娘已是怒不可遏,放言今日若再见不到将军,便要亲自摆驾出宫。”
言下之意,已迫在眉睫。
不过凭苏荷宴的性子,能隐忍至此……玳瑁着实功不可没啊。
上官钰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脚步未停,吩咐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等颜映柳用过下一帖药就进宫。”
“是。”
玳瑁应声,面上的苦楚更甚几分,忍不住再问:“那此事要同娘娘说明么?”
上官钰略一思索,道:“不行。”
“无论何人,在他重新站起之前,一概不必明说,一切照旧,只当他依旧是个瘸腿之人。”
此虑并非空穴来风。
昔日颜映柳双腿残废时就屡屡遭人算计,无一日安宁,个个恨不得他即刻赴死,永绝后患。
若让宫里那几位得知他尚能重新站起,只怕会狗急跳墙,再生毒计。
眼下正值紧要恢复期,不得受扰,为今之计,是一瞒到底。
他特意换了身衣裳,先行登车,在幽暗车厢内闭目养神。
未几,便听得耳边传来轮椅碾地的声响,由远及近,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咳。
不知什么缘故,或许是不满他的安排,颜映柳自登车后就开始沉默是金。
一瞬不瞬盯着他,似要从他面上看出朵花来。
上官钰避无可避,无奈道:“有话就讲。”
颜映柳偏不讲,独自闷气。
这些日子被悉心照拂,他早已沉溺于那触手可及的温存,可对方只顾望着窗外飞掠的景致出神,不曾与他亲近半分。
难道不是钰儿的错么?
心头不满渐渐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