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这么明目张胆,教颜映柳再难忽视。
他徐徐侧首,眸光微抬,唇畔掠过一痕淡得几欲消融的冷意:“二皇兄,二嫂嫂,许久不见了,自猎场一别,恍若隔世。”
他本不欲翻检旧账,奈何颜景铭不识进退,偏要纠缠不休,就好似自坠马那日后,如人间蒸发般再无音讯的人不是他。
同为手足,竟连一句探问,一纸书函也无,敢说不是刻意避之唯恐不及?
如今倒好,扮起情深义重,都学会倒打一耙怪罪起他来了。
说好听是叙旧,说难听些就是自揭其短。
上官钰在旁,听得眉峰紧蹙,如同看个疯癫之人,开口即刻薄:“还是二殿下.体贴入微,知晓我心绪不佳,故特意寻些笑话来逗我开怀。”
“怀容腿伤时你不闻不问,如今伤势渐愈,反倒要提前知会你一声,怎么,是想再约一场猎场比试,好轰轰烈烈地再输一回吗?”
颜景铭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明枪暗箭?
脸色瞬间僵凝了,眸底掠过一丝仓皇失措,沉吟良久,才艰涩启唇:“三弟,此事确是为兄对不住你,并非我不愿探望,只是……”
话音骤然卡住,随即浮起几分隐忍难言之色,似有满腹委屈无处言说。
呵。
常常自诩一身正气凛然,若真心想探病,不过举手之劳,何况双腿长在他身上,能走能跳,能打能骂,生龙活虎的,又有谁能强行拦着?
惺惺作态,最是令人作呕。
上官钰笑了,笑得耐人寻味:“二殿下贵为皇子,却连探望亲弟弟都身不由己,想必背后受了天大的胁迫。”
“臣女斗胆奉劝一句,还是速速去禀明皇后娘娘罢,再迟些,恐怕殿下连踏出宫门的自由都要没了,到时天愁地惨,百姓跟着心疼。”
“我同样心痛。”
颜景铭闻言,登时一股怒火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本就对上官钰意见颇多,往日碰面,没有哪回不是唇枪舌剑,针锋相对。
若不是看在颜映柳的情分上一忍再忍,早就让这人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了!
他气得指节攥得咯吱作响,厉声喝斥:“上官婉儿!你别太放肆!”
“我不过是为三弟的痊愈感到欢喜,你何苦次次开口都这样尖酸刻薄,莫不是存心要惹我不痛快,惹得所有人都不痛快!”
“不痛快的……似乎只你一人。”
上官钰挪开视线,状似无意地往颜映柳身侧退了半步,语气纯良无辜:“旁人皆在欢喜,殿下又平白无故地给我扣一顶大帽子,怕是不妥罢?”
轻飘飘几句话落下,让颜景铭好似一拳砸在了棉花,满腔怒火都成了自取其辱。
“你!”
他再也按捺不住,大步上前朝着上官钰猛冲过去。
对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眉目淡若远岫,眸中水波不兴,见人来势汹汹,反而愈发放肆了。
生怕他瞧不真切,故特地抬手,慢条斯理地将颈间那一圈暖软狐领缓缓拨开,露出整张清艳绝尘的面容。
只动唇,不出声,清晰道出两个字:贱人。
与此同时,一道修颀身影骤然掠至,稳稳拦在了二人之间。
“皇兄,我夫人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忧心于你。”
颜映柳一双长眉微蹙,垂眸望来时,带着几分与平日温吞迥异的锋芒,语气轻慢,却护得极紧:“他胆子小,你这样凶神恶煞,恐怕会吓着他,有什么话不如与我说。”
瞧瞧。
又衬得他这个做皇兄的里外不是人了?!
同为父皇骨血,难道自己当真处处不及那个上官婉儿?
颜景铭生平从未如此憋屈过,分明初见上官钰时,他半句重言都未曾说。
是对方步步挑衅,刻意激怒,末了颜映柳再不分青红皂白地护着,反倒全成了他的不是!
可他偏不信这个邪。
笃定弟弟是被人蒙了眼,迷了心,素来明事理的人,只要点破真相,必能看清。
他今日索性就豁出去,将话挑明,此番定要叫颜映柳看清,那人心底藏着的究竟是何等蛇蝎面目!
“够了,三弟!”
颜景铭怒极攻心,早已失了理智,哪还顾得上周遭围观的世家子弟。
他霍然抬臂,直指颜映柳身后的上官钰,声音里压着滔天愤懑:“我向来顾你情面,纵他昔日百般欺辱欣欣,我都咬牙忍下。”
“可他呢?得寸进尺,目无尊卑!方才出口辱我时那些污言秽语,你尽可亲自去问他!”
“我活至今日,还从未见过这般心机深沉,阴鸷歹毒之人,三弟,此人若长留你身侧,便如附骨之疽,日后必生百害而无一利!”
“你听二哥一句劝,趁早废了这婚约,莫要再被他表象蒙骗!”
话音甫落,四下倏然一寂。
原先窃窃私语的众人登时心照不宣地噤了声,各自借着整理衣袂的由头,掩耳盗铃般往这边悄然靠拢了些许。
上官钰本就厌极这一众看客般的打量,此刻听罢颜景铭颠倒黑白的一番话,更加怒极反笑。
分明是黎欣毒杀婉儿在先,他怎好意思责怪婉儿心思歹毒?
什么皇子威仪,臣女本分,都姑且往后靠一靠吧。
非得教训他不可。
上官钰面色骤然沉冷,抬手便去推挡在身前的颜映柳,低声道:“让开。”
颜映柳却是纹丝不动,像在认真思忖权衡。
瞳仁轻轻一转,肃然之中掺着些许茫然,与那清逸疏淡的气质相糅,莫名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可爱来。
他忽而转过身,一本正经地问道:“夫人,你当真骂了二皇兄?”
“……”
上官钰眼神微微错愕,显然还未反应过来,只感觉…这人憋了一肚子坏水。
静默片刻,他本欲矢口否认,好叫颜景铭气急跳脚,可转念一想,决定坦荡应下:“嗯,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