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自有决断,最厌旁人强人所难,亦不肯轻易听从劝解。
执意将大氅领口松了几分,好在并未完全脱下,只堪堪露出半截削尖下颌,衬着一段莹润如玉的颈肤。
才阖起眼眸,小小偷得片刻清凉,却在耳畔风息微漾时,生出一丝莫名地警兆。
再次睁眼,就恰对上玳瑁那张若有所思的脸。
反观秋香心思疏钝,察辨不及二人敏锐,全然跟不上氛围,满心茫然道:“小姐,你们……怎么了?”
“有动静。”
怕惊扰那物,上官钰语声压得极轻,一面说着,一面侧身避开身前青竹,朝里走去。
到底是皇家宫苑,格局规制那叫一个卓然高妙,环环相扣,繁复错落间不少雅致。
否则谁也不会料到,连片的青筠掩映下,竟还藏着一堵素白的宫墙!
悄寂无声隔出一方玲珑幽境,既与墙外风物脉脉相通,浑然一气,又独辟一方清池浅涧。
而方才听见的异响,就源于这小池中央还蹲坐着一人!
定睛一看,可不正是西域来的那位小王子?!
此时朔风凛冽,他却衣衫疏薄,自腰腹往下尽数浸在了冰池寒水中,教他本是偏深的肤色染作一片惨青。
裸|露的脖颈与十指皆冻得紫赤斑驳,不忍直视。
有人靠近也浑然未觉,只一味瑟瑟发抖,牙关不受控地频频磕碰,声音跟催命似的难听。
照这样下去,迟早会寒毒侵体,昏死于此。
“天呐!这……这隆冬腊月的,怎贪玩贪到水里去了?”
待看清眼前光景,秋香瞬间惊得失声变调:“再不快些上岸,身子怕是要冻出病根!”
堂堂西域王子,金枝玉叶之躯,怎会孤身滞留于此被冻的奄奄一息?
即便是傻子也知道趋暖避寒啊。
此情……倒更像是遭人胁迫,身不由己,绝非一时贪玩那么简单。
上官钰感到一阵荒唐,实在不愿插手旁人是非私怨。
但此人若真在京中遭遇不测了,西域必定借机寻衅发难,届时朝堂风云骤起,纠葛缠绕不休。
不仅牵累诸多无辜之人,还会平白掀起无穷祸端。
眼前情况,似乎真由不得他置身事外。
权衡思忖片刻,他转头看向秋香:“别无良策的话,你去唤两名内侍来,将人捞起带走罢。”
内侍打捞哪及自行上岸来的稳妥迅捷。
秋香犹豫着,又接连唤了三四声,那孩子却跟没听见似的,毫无反应。
她心下焦灼,俯身便要去拉,却在此时,一道莽撞身影骤然窜出,高声喊道:“等等!咕……咕娘,等等!”
来人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横身拦在跟前,满脸戒备:“不可靠近我们王子!”
“呀!”
秋香猝不及防,被挥得踉跄后退,险些撞在上官钰身上。
她登时来了火气,正要上前与之理论,结果一抬眸,就见那人手足无措地连连比划着什么,口中语无伦次,显得惶然又无助。
“……”
到了唇边的责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感觉说什么都是多余。
再细观其衣着装束,该是随王子一同入京的侍从,官话虽略显生涩,但也勉强够交流,不至全然隔阂。
原来是小王子年少鲁莽,言行失仪触怒了两位王兄,故而被罚浸身寒塘,静坐自省。
她身为卑末侍从,不敢违逆大王子吩咐,唯有恪尽职守在此看守。
一边严防小王子私自上岸,一边还要拦阻宫中心生恻隐,意欲施以援手之人,可谓左右两难,苦不堪言。
秋香听后,呆若木鸡,直觉隐隐哪里不妥,但又辨不清症结所在,反倒是上官钰一语戳破内里玄机:
“原来在你们西域,只有大王子,二王子算得上金尊玉贵,这三王子,竟卑微得连尘泥秽土都尚且不及。”
垂眸看着那步步紧逼,几乎要凑至跟前的人,他心里直泛不适,悄然往后避让了数寸。
熟料对方全然不识眼色,犹自趋前紧随不舍,不知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一点分寸感都没有!
上官钰忍无可忍,索性一把扯过玳瑁挡在身前,侧首冷嗤道:“你身为仆从,护主无力便也罢了,反倒在此严加看守。”
“唯恐塘中寒苦煎熬得不够深切,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脑海中复又浮现出那孩子在兄长面前怯懦瑟缩的模样,想必这种折辱,于他而言,早已是司空见惯。
玳瑁:“……”
秋香眸光骤震,心头豁然明悟,对,正是这道理!
不过区区十来岁的孩子,随两位兄长远赴京师,能犯下何等弥天大错?
分明是借着惩戒的由头,做残害血亲的龌龊勾当。
简直冷血无情!
她脸上满是由衷的认同,总之,容不下这等脏事肆意横行,当即接口附和道:“说得半点不差!皆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怎能仗着年少弱势,就这般肆意苛待欺凌?”
“你这奴才也是糊涂死了,助纣为虐呢还沾沾自喜。”
“何不先唤他上岸暖身驱寒,待那两位王子将至,再令他重回池中做做样子?”
不知入耳了哪句话,池中瑟瑟发抖的人忽然抬起了头。
沉寂无神的眼眸,刹那间氤氲通红,一瞬不瞬凝望着上官钰。
看似无言,却又似什么都说了。
乃至两行清泪潸然而下,顺着僵冷的面颊,嘀嗒砸在了水面。
身陷绝境,泪水反成了他唯一尚存温暖的东西。
上官钰本只打算随口冷言讥讽几句,余下事端交由宫中内侍处置。
然却在转身之际,猛地看见了对方眼底翻涌难平的怨怼,连同压在深处,无处纾解的满心不甘……越发耐人寻味。
不过一面萍水的缘分,就敢将所有求生的渴望,孤勇又直白地遥遥寄予他,何尝不算胆识过人?
更妙的是,这孩子好似完全听懂了方才的话。
这点,是他两位兄长所不能比肩的。
上官钰唇角微勾,态度陡然一转,缓缓说道:“上来罢。”
“之后你兄长若要追责问罪,便说是靖安将军吩咐,有异议找他理论,明白了?”
靖安将军?
那侍女闻言怔立当场。
不是不知将军在当地的权位煊赫,也懂身在他人地界当守本分规矩,可……可她从始至终都未见过真的将军现身。
这话乍听,太像刻意搬出来压人的幌子了。
“不!……我,我没看见……”
她嗫嚅着,心底犹有迟疑,不知该如何辩驳。
上官钰一眼洞穿其虑,神色淡然,说道:“我是他夫人,这不影响你追究,只管持我名帖去寻他便是。”
“……夫人。”玳瑁在旁,欲言又止。
“怎么,你也想一并担下罪责?”
上官钰莞尔轻笑:“不必侥幸,真要论起来,你的责罚自然也逃不掉。”
“……”
话到这份上,何须再执意推诿?只求有人担责,余者不问。
那侍女果真不再执拗,垂首应下,侧身让出路来,口中还反复默念着靖安将军。
待念得八九不离十了,才发现池中的小王子仍僵持不动。
她连忙换作番语轻声宽慰,奈何对方泪水愈落愈急,止也止不住。
“他双腿冻得麻木失觉,走不了路。”
“你去捞他上来。”上官钰说着,抬手去解胸前氅衣的系带。
哪有那么热?
玳瑁眉头深蹙,郑重地开口:“夫人,将军说过此举不妥,您不能任性。”
任性?
上官钰冷哼一声:“你尽可去据实禀明,若是情愿,往后再不必回到我身边了,省得两难,也省我清净。”
惯爱威胁人,真不知他与颜映柳究竟是谁更随了谁。
玳瑁一时语塞,心里烦闷不已,胡乱抓了两把头发,转身快步趋至池畔。
所幸小王子所处水势不深,探臂便能轻易够到,然他上岸之后,哆嗦得更厉害了。
宛若泥鳅般狡猾,根本无从牵扶,只能将他暂时搁在地上。
同时,一袭雪白大氅凌空掷来,严严实实覆在了他单薄的身躯上。
等看清那氅衣归属何人时,玳瑁脸色蓦地沉凝,咬牙切齿道:“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