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错了事,还敢得寸进尺地另提要求,搅得人心乱乱的,好意思吗?
心知再度落入了对方的撩弄,上官钰却意外地没再动怒,反倒因那张过分惹眼的脸,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无从追索的绵软,差些便松口应下。
好在他及时收束了心神。
半晌,极轻地“哼”了一声,腕骨微收,利落地抽回被攥住的手。
别过脸时,露出了一小截浅浅泛着薄红的后颈,音色清泠又固执:“我不去,你自己去。”
颜映柳面上不动声色,眸光却是径直追摄而来,萦定不移。
静静凝望许久,才云开月现般一笑,说道:“好,那你留在此处,陪母妃安坐,即便要移步散心,也莫往僻远处去,乖乖等我回来寻你。”
无非是忧心自己抽身离去后,钰儿孤身在外,无人照拂,害怕再有人借机生事,寻衅刁难他。
话至如此,上官钰岂会想不到这一层?
自方才风波过后,他便料定了今日加诸于己的苛难只会有增无减,但他既不肯依从颜映柳的劝言,亦不信苏荷宴是那安分守己的性子。
与其留下招眼,不如寻一处幽静僻地暂且避身,待对方事了,尽早动身回府。
他喉结不动声色地滑了一下,避开那道缠绵黏滞的视线,说道:“我自有分寸,你顾好自身就是了。”
“何出此言?夫人,你莫不是有了别的打算?倘有凶险,我决计不许……”话到此处,颜映柳蓦地收住,只余一双眼睛还望着,不肯移开。
冷冰冰道:“你待我不好。”
上官钰:“……?”
“你总是这样。”
“……我又哪样了?”
颜映柳道:“我不明言,你自清楚。”
上官钰应道:“…我不清楚。”
说来也怪,每当他揣不透上官钰的心思,且见对方流露出一丝疏离,抑或刻意隐瞒时,都会感到心底惶然,浑身紧绷难安。
哪怕知晓被动的患得患失于己不利……奈何本性难移,颜映柳不仅改不了,甚至还会默默怄气。
只一味盼着,对方再多偏宠自己些。
难道有错么?
正垂眸踌躇,内务府又来了一伙人,将上官钰案前的旧膳撤去,置换了桌安胎进补的肴馔。
瞧着依旧色香味俱全,可惜他心有阴影,实在不敢贸然动手。又不能拂逆圣意,便向秋香递了个眼色,命她替自己舀了小半碗乌鸡汤。
待细细嗅过,确认汤中并无异样后,才垂首小口抿饮起来。
他唇色生来偏浅,此刻经汤汁一润,浅绯色唇肉直被浸得莹润含光,珠泽粼粼。
软红一层漾着湿意,开合间莹亮剔透,软肉微鼓,青涩又撩人。
鼻尖一动一动的,受那袅袅暖意熏得沁红,乖得不像话。
这样浅尝辄止的饮法,能饱腹么?
颜映柳坐在一旁,目光不受控地转移到他唇上。
明明只是寻常喝汤的模样,却徒惹得人心头发燥。每一次浅浅抿动,都像是有软羽轻搔在心尖,又麻又痒,悄然攀生出想要凑近触碰的念头。
久未亲近,几乎快要淡忘,那份温存是何种滋味。
他顿时无心用膳了,鬼使神差地亦盛了半碗热汤,学着上官钰的模样,一口一口慢饮起来。
身侧秋香见此,不禁低低失笑。
这一声怪笑落入耳中,上官钰才骤然察觉身旁人的怪异举动。
仅一眼,心里就愠意暗生。
真够贱的,还敢挑衅?
“你做什么?”他索性搁了汤盏,冷眸瞥向颜映柳。
后者丝毫不显被撞破的局促,反而慢条斯理地饮尽了碗底残汤。
回望时,眼底情绪沉敛难辨,声音郁悒而沉哑:“夫人往后在外,不许与旁人一处用膳,也不许这样看着旁人。”
……厉害坏了呗,这也要管?
上官钰暗自思忖,照这般蛮横管束下去,再过几日,怕是连府门都不许出了。
“真是疯了。”
偏执霸道,不可理喻。
他不欲与无理取闹之人多费口舌,只当作耳边风置之不理。
这样轻慢漠视的态度,让颜映柳胸间的闷意更盛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故技重施,逼得对方再度软身迁就,未承想,御座之上的鸿武帝忽然起身。
刘景忠眼疾身快,即刻上前,细细为他抚平衣袍褶皱:“皇上,可是移驾茵栀园?”
话音甫落,殿内臣僚皆起身垂首,依朝仪恭立相送。
余下两位皇子亦随驾同行,行至颜映柳身侧时,太子竟难得驻足,侧过眉眼,缓声相邀:
“三弟,跟我一同走吧。”
颜映柳闻言,面上微露讶色。
这人全程都不置一词,怎的现在倒凑上来,做起兄慈弟顺的场面戏?
“呵……皇兄相邀,臣弟岂敢不从。”
他未作推辞,说罢悠然起身,在余光掠过他身后静立不动的随侍时,轻飘飘丢下一句“好生照看好夫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毫无眷恋的模样,和方才的黏人姿态判若两人。
看得秋香目瞪口呆。
这这这……变脸也忒快了,跟做戏一般,难怪公子对他爱答不理!
念头方转,她才猛然想起正事,忙唤道:“小姐!”
正要近前侍奉,上官钰已自行站起身,语气淡然:“走罢。”
秋香微微一怔,问道:“小姐想去何处闲步?奴婢为您引路。”
想也知道,定不会是茵栀园,毕竟自家公子才与将军闹了别扭,避之尚且不及,又怎会主动往一处去……
“茵栀园。”
“好嘞,奴婢晓得,给……啊?”秋香睫毛倏颤,难掩诧异。
上官钰只当她未听清,神色依旧清冷,平静复述:“茵栀园,你可识得路?”
秋香豁然反应过来,憨笑两声,应道:“奥,奴婢识得!”
“茵栀园可是宫里数一数二的雅致名园,气派又清幽,夏日桃芳满径,冬时梨雪堆枝,湖心碧水常年澄明似镜,奴婢前些年随小姐去过好几回,至今还惦记着那里的风光。”
她又小声补了一句:“但不光是您,奴婢瞧着其余宫眷,也皆打算往茵栀园那边去了。”
的确,放眼望去,余人已三三两两结伴同行。
因鸿武帝与皇子们有私事相商,不便早早碰面,故都刻意放缓速度,慢步徐行。
偶有不乏心思玲珑的妃嫔,懂得择僻静小径绕行,只待圣驾事毕,能寻个机缘假意偶遇。
倘若上官钰随众走了大路,就难免会与他们迎面撞上。
擦肩而过尚且无妨,最怕的是被人拦着絮絮攀谈,闲话前尘,平白扰了心绪。
他轻啧一声,心想倒不如依了颜映柳的意思,暂且留在此处等候?
看出他的为难,秋香立时改口,另作提议道:“小姐,其实奴婢还晓得一条偏径,既可赏湖光景致,又极少有人走动,只是需要绕个远,咱们若走那条小路,便不必忧心会撞见旁人了!”
万一运气不济,半路遇到几位后宫妃嫔,想来……应该也不会刻意为难罢?
上官钰未留意她眼底闪过的怯色心虚,稍作沉吟,颔首应允:“也好,绕远无妨,你直接带路罢。”
“是。”
刚走出没两步,身后就漫来细碎私语,其间屡屡夹杂着“上官婉儿”等字眼。听得上官钰霎时背脊生寒,如芒在刺,预感大事不妙。
“快走。”
他撩起裙摆,速度陡然加快。
玳瑁身形高挑,步幅修长,紧随其后毫不费力,倒是苦了秋香,不得已小跑追赶:“小姐,您慢些,等等奴婢!”
果不出他所料,后方紧跟着响起一道女子急切的唤声:“哎!上官婉儿,你站住!”
三人一路狂奔,根本不敢多做停留,秋香在前引路,七拐八绕地才将身后追蹑的人影远远甩开。
待气息稍定,方有余暇抬眼打量周遭湖光水色,有些忧心道:“小姐,此处景致虽美,却太过敞阔寻常,恐怕用不了多久,她们便会寻到踪迹。”
上官钰呼吸微促,没有即刻应答,但眼波流转间,抬步往深处人稀的地方走去,脚下积雪踩得沙沙作响。
转瞬的功夫,拐入了一片繁密的梅林。
艳红梅蕊缀满琼枝,被皑皑白雪衬得明艳夺目,可惜早在他们之前,就已有世家公子,闺阁小姐在此驻足赏景,笑语闲谈不绝于耳。
依旧是不宜久留,得换。
上官钰收回视线,身形微转,悄步避入了更为清幽寂寥的后院。
高细的青竹密密匝匝排布,凝成漫天飞雪中一抹难得的翠色,幽篁涤尽尘烦,入目即神宁意澹。
顿时感觉耳根都清净了许多,他长舒一口气:“歇片刻再走。”
衣衫下早已浸出一层薄薄的暖汗,闷得人胸口发燥,想要宽褪大氅透透气。
“夫人且慢!”玳瑁见状喉间一紧,着急道:“将军早有叮嘱,您不可随意解氅,仔细染了风寒。”
先前闷不作声,这会儿倒记起遵令行事了?
上官钰有些无语:“显得你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