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既决意归隐,就该安分守己,老死山林,何苦再回来碍眼,平白招人厌烦!”
她已失去了颜映柳,万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颜景铭离自己远去,纵使无缘身居将军府,来日也有登临后位的机缘。
于是懒得多费口舌,逼近一步,强硬说道:“不论婉儿如今是生是死,今日你都必须将人交出,命她亲自前去殿下面前赔罪认错。”
“你若不交,我便面禀圣上,告你兄妹欺君罔上,这罪你可担不起!到时谁都无法周全。”
只需上官婉儿再度现身,那么颜景铭对她的猜忌自会烟消云散,会信她怜她,重回她身边,看清针对自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上官钰!
可惜臆想终究抵不过现实。
随着一记耳光劈面落下,直震得黎欣耳中嗡鸣不止,硬生生打断了她所有咄咄逼人的气焰,脸上亦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灼痛。
她眸瞳倏尔睁大,满脸难以置信,愣怔良久回不过神。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皇子妃动手!”
率先反应的是她的贴身丫鬟,早前在宫门口时被上官钰冷言敲打过几句,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怨气,恨得牙痒。
眼下见主子受辱,正可借机发难,当即就要上前替她讨还回来。
谁知手臂刚凌空扬起,还未落下,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蛮力猛地撞飞,加之脚下积雪湿滑,把控不住重心,顿时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哎哟……疼死我了!”
她哭嚎着,全然没留意秋香已如护雏的母鸡一般,挺身护在了上官钰身前。
听闻那些冠冕堂皇的假话,气得脖颈涨得通红,忍无可忍道:“打便打了,怎么着!”
“你们往常欺辱我家小姐时,何等的嚣张跋扈,如今不过原样奉还罢了,真当我还会像从前那般任你们肆意拿捏?”
“瞧你是巴掌没落到自己身上,才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若想告到圣上跟前,你们尽管去!索性将你们那些腌臜勾当都掀到人前,闹他个尽人皆知!”
“毒害准将军夫人,看看究竟是谁先掉脑袋!”
话音刚刚落下,身后蓦地伸来一只手,将她推搡至一旁。
随即便见上官钰缓步上前,攥住仍在怔忡中的黎欣,反手又是一记耳光,狠狠朝着她面颊掼落而下。
“啪”的一声脆响。
寒风卷着余音四下回荡,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
上官钰向来最惜身段体面,此刻却是盛怒难抑,那双清润蕴光的眼眸,也变得覆满寒霜阴霾,森然慑人。
整张脸冷硬下来,戾气毕现,说道:“我好生佩服你啊,演起懵懂无辜来惟妙惟肖,婉儿如今是生是死,你当真半点不知?”
“怎么,亲手做下的亏心事,这就打算翻脸不认账了?”
“既然这么假惺惺地惦记她的下落,那我便成全你说个明白,早在她来找我之前,就已吃下了你特意送来的酥饼,后续会是什么下场,你心底不比谁清楚?”
他紧盯着黎欣,齿间咬着冷峭笑意,续道:“我时常在想,以她那聪慧敏感的性子,怎会瞧不出你送来的酥饼藏了蹊跷,所以我也时常生气,气她明明心知肚明,却还是选择顺从你的意思……”
余下半句哽咽在喉,实在难以出口。
对于这份认知越是清晰,他的心便越是如被钝刀慢割般难受,只能一遍遍强行宽慰自己。
可他始终不懂,也不明白,为何妹妹宁可留他孤身一人浮沉世间,也要成全黎欣的算计,难道是不够在乎他吗?
或许不是。
但他又寻不出个说得通的缘由来,甚至心底深处,还有个不敢深究的念头在隐隐作祟……
莫非在婉儿心里,对黎欣的情谊,早已胜过血脉相连的自己?
黎欣是你唯一的挚友,那我呢?
我不是你最爱的哥哥吗?
究竟是哥哥哪里做得不好,竟值得你以性命作罚?
上官钰心脏一搐,扣住黎欣的手开始克制不住地发颤,他迟疑再三,还是把满腹委屈的话给压回了心底。
薄唇抿成冷硬一线,哑声开口:“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置她于死地,你就半点不会心痛吗?”
此语浅显易懂,内里反而藏了几分手下留情的意味。
想来上官钰纵使对她恨意难平,也没有忘记妹妹待她的情分,故迟迟不知该如何惩处,才能算作彻头彻尾的报复。
可惜黎欣对此毫无察觉,白白错失了这唯一契机。
坐在地上傻愣许久,后幡然醒悟,捂着脸颊疼得倒吸冷气。
两记耳光似是打散了她最后仅剩的清醒,登时疯魔了一般大喊大叫起来,手脚胡乱挥打,一把将身前的上官钰推开,声嘶力竭道: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你凭什么打我!”
“本就是她蓄意欺瞒在先,犯下过错,难道不该受罚么?”
说着,瞬间泪落如雨,濡湿了满面。
她半边脸颊高高红肿,哭得气噎声颤,偏依旧冥顽不灵,斥骂道:“还有你,少在我面前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兄长模样!只管嫌我不堪,你自身行径又何尝体面?!”
“当真以为我不知晓,三殿下早已看透了你的真实身份吗?”
人在盛怒癫狂的时候,最是口无遮拦,全然不顾言语轻重与后患,此刻黎欣正是如此。
泪水汹涌模糊了视线,字字尖利不休,越骂越是激愤:“你倾心恋慕自已妹妹的夫君倒也罢了,怎还敢来追忆婉儿?还敢来指责我的龌龊!”
“我纵然再不堪,也从未与三殿下暗通款曲过!”
“既然你认不清自己,那今日便由我来点破,你一面念着手足亲情,满心愧怍,一面又百般撩拨勾引自家妹夫,何况本身还是个断袖……你恶不恶心?”
说罢,她忽而惨笑出声:“依我看,这世间最卑劣龌龊,罪该万死之人便是你上官钰。”
“贱人一个!烂心一颗!”
话音落下,上官钰周身气息骤然一滞。
扑通……扑通……
耳畔只剩下了自身急促如鼓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仅剩的温暖。
再从这些话中抽回神思,他的手脚早已一片寒凉。
良久,才极轻地眨了一下眼,露出底下来不及遮掩的仓皇。
薄唇轻颤翕动着,却发现自己半句辩驳之词也吐不出来。
只因对方所言……全是实情。
那些深埋心底,从不敢诉诸人前的隐秘心绪,就这么被赤裸裸撕开,摊在日光之下,还被冠以如此不堪的污名。
惊悸之余,更有万箭穿心般的酸涩与痛楚直涌喉头,堵得发闷。
他身形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一心只想再次逃离。
不知为何,明明知道眼前站着的是上官钰,可望着这张熟稔至极的容颜,黎欣仍是会恍惚失神,将其错认作上官婉儿。
那蹙眉避让的神情,与记忆中婉儿委屈的模样全然重合,虚实难辨。
刹那间,她只觉亲口伤到的人,就是婉儿。
心下莫名慌得厉害,惧得厉害,她下意识瑟缩着往后躲闪,脑中只剩慌乱的祈求:别这般望着我……别这样,求求你了,婉儿……
“啊!”
一声惊呼脱口,黎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何等伤人的话,吓得慌忙死死捂住唇,面色煞白无措,语气支离破碎:“不是的……我,我不是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