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钰没有说话,身形却往后退了数步,垂落的小臂不自觉向内收拢,是本能生出的排斥姿态。
好在这份惶惑并未外露多久,不过转瞬,那丝涣散的神识便重归平静,外表只剩一副沉敛漠然,声音毫无起伏:
“你既厌弃我,往后我自会避而不见,不扰你视线。”
“不过黎欣,世间向来讲究一命偿一命,即便你不死,往后的岁月也必定苦楚缠身,生途难捱。”
忽然抛出些没来由的话,隐带威逼之意,黎欣一时难解其意,想上前追问个分明。
然她每趋近一步,对方便会后撤一大步,始终不肯让她近身,仿若隔了万水千山。
“……”
至于那些逞口舌之快的狠话,上官钰全都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对方嘴上称是无心,但直白至此,必然是在心中辗转思虑了无数回的。
他不由暗忖,究竟是何等深重的恨意,才会在心底滋生千遍万遍?
上官钰双目倦乏,慢慢阖起大半,临离去时,还不忘补道:“另外,休要再对我纠缠猜度,我一身祸福,来去归途,从来无需旁人评议。”
“若来日真需为旧事伏罪,我自当坦然领受,无怨无悔。”
黎欣陡觉心惊,语声发颤:“你……你意欲何为?!”
刹那间,种种险毒的筹谋在她脑海中翻涌而过,忧惧惴恐更甚,暗道绝不能容许他就此离开。
“不行……”
“不行!”
两道呼声相继响起,叠在一处。
秋香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抵在胸前的双手止不住轻抖,她口舌发紧,怯声劝道:“公子,祸从口出,还请您慎言,莫要再说出这类话。”
什么赎罪担责,坦然受之,俨然下一刻就要舍身赴命似的。
若短短一年间,主家上下接连逢凶遇祸,那她作为奴婢,纵有苟活之心,亦再无立足于世之理了。
这等晴天霹雳般的打击,她如何承受得起!
况且黎欣所言,早就偏离了实情。
“小姐与将军一向以兄妹相处,绝非您所臆想的那样,公子切莫听信闲言蛊惑!”
“她虽确要嫁与将军,可,可这桩婚事从头到尾皆是身不由己呀,她心中从未对将军存过半分情意……”
似还藏有隐情不便宣之于口,害她愈辩愈乱,语无伦次的,听得上官钰眉心紧紧蹙起,出声打断:“秋香,有何事待到回府再叙,眼下先随我走。”
“是,奴婢明白的……”
话音甫定,臂腕处倏尔被一股猛力攥住,直箍得骨节作疼。
上官钰身躯一凝,条件反射地旋腕,运力欲反制。
关键时刻,若非他收势及时,差一点就要将这只唐突冒犯的手生生拗断。
“松开。”他深知现下处境不宜相争,只好忍住戾气,寒眸沉沉睨去。
“话未说清楚,你休想就此离去!莫不是还想耍什么手段,加害我与二殿下?”
“加害?”上官钰眉梢微挑,似闻荒诞笑谈,却又暗自默认此言不虚,说道:“无论属实与否,你都奈何我不得,你我之间已经无话可说,还不松手?”
如此冥顽不悟的态度,无异于添薪助火,一下子将黎欣那点残存的愧意烧了个干净。
她目眦欲裂道:“喂!这算什么话啊,你究竟懂不懂我意思?”
“看你是存心装痴扮傻,满口妄言欺人,莫要忘了,原是你妹妹先负我在先,一切皆是她咎由自取!”
“自与她初逢相识,我便真心将她视作此生唯一至交,难道这也有错?于她无论是起居琐事,还是心中悲欢,我无一不掏心剖肺尽数相告,坦诚相待,可这一片赤诚换来的又是什么呢?”
“她明知我痴心倾慕颜映柳足足七年,七年啊!为何最后登堂入府的偏偏是她?”
“那我呢,我算什么!”
七年前,黎欣初遇上官婉儿,亦于此际初见颜映柳。
彼时她年岁尚稚,正值豆蔻韶光,身形渐长之期,所以嘴馋贪玩,全无半分自持。
久而久之,体态便愈发丰盈圆润起来。
再加上她爹官职低微,势单力薄,若非后来承蒙纯妃娘娘暗中提携,阖家怕是至今仍要屈居人下,看脸色度日。
也正因如此,一众世家子弟惯爱轻贱于她,每逢街巷偶遇,都会聚众一起嬉笑嘲弄,极尽刻薄。
那日,她一如往常,乔装改扮后暗自溜出府去,只为尝一尝坊间铺子里新近出炉的香甜糕点。
未曾想行踪败露,又被那群坏孩子撞了个正着,指着她嗤笑出声:“诸位快瞧,这小胖妞穿的啥呢?神秘兮兮的。”
“她爹都明令禁她贪食零嘴了,竟还敢私溜出来解馋……”
其中一人快步上前,趁其心神不备,骤然伸手扯落了黎欣头顶的帷帽。
看她露出惊惶无措的表情,连带着腮边两团软肉簌簌轻颤,顿时笑得东倒西歪:“黎欣啊黎欣,你就半点不怕你爹责罚?”
“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安分的小猪,再这样下去,我父亲怕是都要与你爹断了往来,哈哈哈哈!”
“别笑了,快快离远些,莫要近身沾染,实在俗气碍眼。”
“那有什么,你们瞧她哭脸的模样,活脱脱一头小猪,哈哈……”
一时间,周遭的起哄声此起彼伏:“小猪!小猪!”
黎欣被逼得节节后退,脊背几乎抵上冰冷的墙面,本欲夺回帷帽,对方却陡然扬拳作势,吓得她立时蜷起身子,惶惶缩作一团,抱紧了脑袋。
无意间摸到了脸上软软绵绵的肉,霎时羞愤与恨意齐涌心头,平生从未如此厌弃过自身模样。
她双眸红肿,泪珠滚落不停,一边狠揪自己的脸颊,一边哽咽嘶声:“我才不是小猪!”
“你就是小猪!”
“我不是……”
耳边喧嚷不休,声音搅作了一团,难辨孰言,以至于无人察觉远处有蹄声哒哒传来。
正当黎欣惊惧难抑,想不顾一切奔逃之时,那马蹄声已然近在咫尺。
一道清润嗓音随之响起,如月下疏笛般,柔而不靡,挟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气韵,在纷乱人声中格外突出。
“我一路驯马奔波,辛苦至此,你倒好偏在这拦路,莫非存心教我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