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语道:“既如此,那我可要让你痛快痛快了。”
……是谁?
黎欣下意识抬眸,便在此时,那顶被人夺去的帷帽竟莫名落回了怀中。
她傻愣片刻,立时又被新起的动静牵去心神。
但见前路多了一匹乌鬃骏马,其背上少年身姿端挺,发髻高挽,贴身劲装勾勒出利落肩背,如崖间青松一般凛然。
即便未执缰绳,身下的骏马也安稳非常,不敢躁动。
任他单手斜擎着一杆花枪,而枪尖倒钩之上,还挑着个哭爹喊娘的人。
正是方才领头寻衅她的顽劣子弟。
整个人悬在半空,随马身起伏摇摇晃晃,求饶声抖得不成调子。
“救命!快救命啊!”
“爹!!娘……太高了!呕……”
“求殿下饶恕……求殿下饶恕!”
马儿越行越远,渐至目力所穷,只剩对方那张清俊的侧影留在眼底。
下颌冷峭,鼻梁高挺,逆光投下层浅浅的轮廓,将那双浅瞳映得愈发通透生辉。
一身少年气的稚俊与枪尖染就的戾气交织相融,竟奇异地糅出几分动人心魄的绝色,恍若世外仙客落于凡尘。
他却似半点不在意那凄厉的哭嚎,略略偏过头去,纤长眼睫缓缓垂下。
冷芒时而自睫隙中乍然掠过,声朗语厉道:“想见你爹娘未尝不可啊,且等我送你一程。”
黎欣见状,愕然张唇。
她从未想过,单单一道侧影,都能让人看得忘了呼吸。
所见一切皆化作了朦胧虚影,偌大天地间,仿佛独余下这一人。
也自此,搅乱了她往后的岁岁情思,令心湖再无宁时。
“前几日才见你受人折辱,今日怎的又落到他们手里?趁着旁人看热闹,你快起来,随我走!”
倏忽间,又有一道娇小身影蓦地从旁闪出,不偏不倚拦在黎欣身前。
她眼含几分好奇,催道:“还愣在地上做什么?再拖延下去,可就脱身不得了。”
与此同时,还有一双小手自她腋下环来,拼力将她搀扶抱住。
黎欣吓了一跳,转头望去,正对上另一张陌生面孔,红彤彤的,额间还凝了薄汗,稚气的嗓音带着喘息:“小姐,奴婢抱不啦,您快搭把手罢!”
“你们……你们是何人?”黎欣稍稍镇定,出声问道。
回眸间,便见那策马少年转进了巷弄,片刻后踪迹全无。
这就离开了么?
一丝失落悄然萦上心头。
她不再多言,索性借着身后人的力道,缓缓起身,任由她们一左一右牵着,快步奔离。
也不知刚刚是哪位殿下。
再者……这两位又是何来路?
被唤作小姐的,瞧着年岁与自己相当,但身姿要比自己纤秀许多,面上不见孩童惯有的憨顽,反而清透非常。
说道:“前路即至丞相府,我乃相府嫡女,名为上官婉儿,你唤我婉儿便是!”
她回眸嫣然一笑,语声软糯匀净:“他们屡屡欺你,你不如同我相伴玩耍,我断不会为难你的。”
这是……要与自己做朋友?
长久受旁人嘲弄作践,黎欣只觉恍如做梦。
短短一日光景,接连遇上了两位心善之人,就像是苦尽甘来,得了老天恩赐。
她小声嗫嚅道:“你……当真要与我做朋友?可他们都说我是小猪,还嫌我身上有异味呢。”
“小猪?”
上官婉儿闻言,目光在黎欣身上细细逡巡,发现是人没错啊,哪里有半分猪的模样?
但对方既说得如此肯定,那自有她的道理。
“唔……”上官婉儿一时不得其解。
片刻后,迷迷糊糊开口:“这有何妨,你随我回府便是,我父亲聪慧过人,定然知晓该如何同小猪做朋友。”
“实在不行,那我也变成小猪好了。”
黎欣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脑中反复回荡着对方善意的话语,心头暖意融融。
她当时想……上官婉儿,真是个再好不过的名字,更是个心地纯良的人。
上有清光映眉目,婉携柔韵藏天真,寥寥四字极具少女灵心。
纵使时隔多年,这份观感也从未更改过。
故而事发之后,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现实。
回首细数过往,不禁茫然自问,那人予她的,究竟又是什么?
只因用情至深,执念过甚,才教此刻的心发作起来剧痛难当,仿佛被生生碾烂般,痛彻心扉。
黎欣大口喘着气,双目赤红,逼视着上官钰:“你不是她亲兄长吗,那你说!她为何要骗我?”
“我一遍遍追问,苦苦哀求,她却始终不肯吐露半分实情,只一味将我拥在怀中落泪。”
“难道她是哑了不成,只会哭!连一句真话都说不出口?有能耐对我缄口隐瞒,却推拒不掉那桩婚事,是吗?”
痛苦似要将她彻底吞没,溺毙在无边泪海。
她摇首哽咽:“这些虚情假意我一概不要,我什么都不求,只求她给我一句解释,可她不肯!”
“这也是我的错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