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质问铺天盖地而来,令人无从逃避。
放在从前……不,是更早以前,上官钰于俗世情衷还完全不通时,长居山野深处,尘缘淡薄的他从未有过被曲解,被误会的滋味,自也无从体会别人心中的百转千回。
这一切,皆是与颜映柳重逢之后,才一点点闯入他的世界。
那份痛楚,焦灼,与缓慢滋生渗出的恨意,无一不在提醒着上官钰,黎欣同样饱受折磨。
他开始陷入两难的踌躇。
不得不承认,这事的确是婉儿刻意隐瞒所致,过错,本就始于她身。
但转念深思,换作是自己身在两难处境,难道就能做到据实以告么?
要知道有些心事注定难宣于口,各人有各人的隐衷。
然更令上官钰郁结气恼的,是他迟了许久才幡然理解,自己妹妹的所作所为,竟全是为了保黎欣周全。
怎会那么凑巧?
父亲前脚回绝了皇后的示好,黎欣后脚便成了颜景铭的正妻。
以她父亲的品级,论资排辈,原是轮不到她坐这个位置的,结果最后,颜景铭身边仅有她一位妻室。
所以,婉儿定是知道了某些旁人无从窥探的隐情,故而守口如瓶,连自己都不曾告诉……上官钰越往下想,越觉不是滋味。
一股莫名的妒意无端滋生。
一母同胞的妹妹,为何事事都向着外人?
哪怕那人是颜映柳,他也不至于堵闷至此。
可偏偏是黎欣!
自私成性,不知悔改。
最后,还得由他来亲自应付这个蠢货。
不仅气他,还总骂他,骂那么难听,对他就公平了吗?
一缕愤懑挟着委屈掠过眼底,上官钰用力挣开了桎梏,冷静道:“人会落泪,从来不是只因愧疚蚀心。”
“含冤受屈之时,照样会泪落不止,你与她朝夕相伴多年,她的心意真假,可曾觊觎过挚友心头所好,你能分辨不清?”
“兜兜转转,不过是想借我的口,坐实她一身过错。”
无论上官婉儿初衷为何,如今出面担下一切的终究是他上官钰。
戕害血亲,弥天大罪,岂有不必偿负之理?
黎欣看不穿他眼底深藏的心绪,却被余下那番话震得惘立当场。
“一面被皇后威逼,又受我父亲左右,行事半点由不得己,如此万难之下,她还能处处为你考量,你倒好,竟来一出恩将仇报。”
长睫轻轻一阖再抬,上官钰眸中的厌气直白又凛冽:“我留你性命,已是格外留情,少要一再相逼!”
“有这份闲心,倒不如扪心自问,你这门婚事来得何等蹊跷。”
黎欣被拂开的手僵悬半空,脸上似落了层薄雾般,朦胧衬得眼底空空落落。
不见大怒大嗔,只凝神反复揣度上官钰的话。
什么叫……为我考量?
婉儿的事,还与旁人有干系?
她其实清楚,自己的婚事,早已不是蹊跷二字所能道尽的。
然而心里那丝侥幸与执念难消,她始终不敢往深处想,倘若对方句句属实……那自己从头到尾,岂不都行差踏错了?!
事到如今,又该如何了结?
那怎么办……
该怎么办!
无边无际的恐慌将她死死缠裹,胸臆间似压着千斤顽石,闷滞喘促,眼前阵阵发昏。
心绪狂乱之下,她焦躁地反复抓挠手背,细白皮肉转瞬便添了数道红痕。
“不,不是的……我怎会有错……”
她喃喃自语道:“你!你是不是故意诓我?我不信,我绝不信……”
疯了。
衣衫单薄陪着她耗至现在,再逗留下去,怕是难躲风寒。上官钰伸手携过秋香,转身就走,后面却陡然炸起一声高喊:“不是我!”
“也不止皇后!”
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
黎欣身侧的丫鬟见她状似癫狂,急得眼眶通红,忙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泣声劝道:“皇子妃,咱们先回去罢!”
“且等二殿下为您做主,您这样伤身,可如何是好!”
黎欣脑中却灵光一闪,想起一桩关键旧事,猛地挣开了丫鬟,说道:“当初传我入宫的,还有纯妃娘娘……她亲口告诉我,是你父亲主动面圣,为婉儿求下的这门婚事,这也是婉儿的意思!”
“她见我痴恋三殿下,心生怜悯,便恳请皇后娘娘将我赐婚给了二殿下,我起初万般不愿,特地去找婉儿问明缘由……是她始终不肯解释,只一味跟我致歉,我这才错以为一切是她心甘情愿。”
“还有那盒酥饼,亦非我亲手所制,是皇后娘娘差我送去将军府的,她当时还说……”
话至此处,她语声倏地一滞。
眼底翻涌着迟疑与畏怯,那段秘辛悬在舌尖,很快又被心底的顾虑死死阻住。
唇瓣几番翕动,终究难以倾言。
“你走罢……”
良久,黎欣咬紧下唇,头缓缓垂下。
方才那股子激越之气泄了,声线也莫名变得绵软无力:“上官钰,即使真相如此,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早就没有办法了。”
“……你也必须得死。”
谁死还不一定。
上官钰并未回头,沿着来路快步离去。
许是愁绪太盛,思虑太重,原本还觉得漫长的来路,竟在恍惚间走到了尽头。
抬眼时,竹院已在眼前。
趁四下静无一人,秋香心急难耐道:“公子,她们既已知晓了您的底细,又亲耳听见您直言皇后是非,势必会回去告状生事的……”
她隐约觉出,自前面膳宴诊脉一事起,公子的身份便是破绽百出了。
如今只差一层窗纸未捅破,怎不令她提心吊胆。
“无妨,我不会给她开口的机会。”
“什么机会?”
上官钰闻声抬眸,恰撞见玳瑁姗姗现身,立在了墙头之上。
二人目光短暂相触,气氛窘迫。
“……当我没问。”
他赶来时气息未平,一心顾着调匀呼吸,对上官钰脸上的烦闷浑然不觉,旋即纵身跃下,将臂弯间搭着的纯黑狐裘递予秋香:“烦劳姑娘为夫人披上。”
这狐裘瞧着好生眼熟。秋香将信将疑接过,徐徐展开,细心替上官钰披妥了,絮语道:
“有劳你专程走这一趟,对了,你既见过将军,可知他现下落脚何方?”
狐裘上未散的余温顺着衣料漫遍了全身,衣摆曳地,将上官钰整个人密密笼住,暖烘烘的,还有一股清逸馨香幽幽入鼻。
一闻便知来历。
上官钰仰起脸,乖乖由着秋香替他整束,心里被这熟稔的气息填得满满当当,遂顺势接道:“他呢?”
乍一听,只当也是追问行踪,可这话秋香方才已经问过,依上官钰的行事,断不会做这等赘余之举。
玳瑁凝思半晌,忽而恍然大悟!这哪里是寻踪,搁这关心呢。
关心颜映柳失了裘衣,该如何是好。
他一时面露难色,笑了两声,抬手轻蹭鼻尖,讷讷说道:“呃……将军说,过错虽在您,责任却理当由他来领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