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打算冻毙自己,好教您悔过,往后不敢再犯。”
上官钰:“……”
秋香:“……”
玳瑁:“……”
实话实说也不行吗?
“当我没问。”
上官钰回正视线,插曲很快被他抛诸脑后,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周遭。
语气听来漫然:“阑夜还在附近么?”
玳瑁脸上立时浮出“你怎知道”的愕然,眼尾猛地一挑,他仍强自绷住神色,斩钉截铁道:“不在。”
上官钰瞥他一眼,那漠然之下藏了什么,早已被他看穿:“叫他出来,我有要事吩咐。”
“夫人,真不在。”
自上次事后,颜映柳便反复叮嘱过不止一回,玳瑁只当是奉了死令,任他如何追问,都咬死不肯松口。
那贼眉鼠眼,瞻前顾后的模样,惹得上官钰心火直窜,不耐道:“怎么,是真听不懂我的话么?”
秋香在旁帮腔:“是呀,公子定是有要紧事,你们莫再拗着,快请出来罢!”
“我……”
争执已箭在弦上,玳瑁被他俩斥得鼻腔发酸,一副委曲难平的模样,唇瓣依旧抿得紧紧。
这边为难,那边也为难,尽可着劲儿为难他罢!
“夫人……”
陡然间一阵朔风扑面飞来,卷得人眉眼难睁,满园翠竹俯仰轻摇,落雪纷扬飘洒,敲枝打叶,泠泠声萦绕四野。
沉稳话音悠悠荡开。
“机缘巧合,不过闲心散步,未料到在此撞见夫人。”
阑夜不知何时蹲踞于墙头,身束劲装,双手交叠胸前,长剑稳抱臂间。
面罩遮掩下独留一双冷眼,淡漠地俯瞰下方众人。
偏拣这等关头现身,是专程来解围的?
上官钰眉心轻蹙不展,意蕴不言自明,嗤笑道:“宫禁森严,等闲人散步恐怕难以涉足,你倒是神通广大。”
“谬赞了,夫人抬举。”
“没人想抬举你。”
眼下事态紧迫,实在不愿与他周旋口舌。
上官钰没再继续计较,转而朝他招了招手,神色转为肃穆:“近前来说,此番寻你,确有一事相托。”
有事相托?
此人常是傲骨铮铮,极少轻易求人,更遑论是对自己,阑夜眼底微光一闪,暗道此事非同小可。
他心里探询之意渐渐浓烈,随后足尖一点,身形一晃掠至上官钰跟前,微微倾身,偏过头颅,凝神静待下文。
“夫人但说无妨。”
上官钰不喜繁文缛节,更懒得铺垫缘由,开门见山便将来意道尽,后勒令对方即刻遵令行事。
阑夜闻言,目中微露讶色,与面前同样发懵的玳瑁对视一眼,继而徐徐转身,抬眸凝睇予他。
欲言又止。
“怎么,有疑虑?”
“夫人,事涉重大,不知是否该先行通禀将军?”
“可以,但不是现在。”
阑夜颔首,谨守分寸不再多言,眨眼间身形翩翩,化作了一抹墨色残影,隐于迢迢远景当中。
上官钰紧跟着调转身形,步履迅疾,头也不回道:“昭皇贵妃可在此处附近?”
秋香慌忙跟在其后,心中正疑云密布,忽见玳瑁的身影先一步闪出,钻进了层层树影里。
语声穿风而至,虽略带悠远,却句句分明:“属下赶路寻访将军时,途中偶遇过皇贵妃,但并非她独身一人。”
“如今还有纯妃娘娘相伴左右,二人谈笑甚洽。”
他一身轻功出神入化,穿梭其中杳无声响,担任引路一职倒是绰绰有余。
不待对方再发话,便已将所知尽数相告:“东南一路行至尽头转弯,数步之遥有一雅致亭台,二位娘娘先前在此闲坐小憩,此刻想来早已动身启程。”
现在追觅,尚且为时不晚。
上官钰步履仓促,几至疾趋,气息纷乱到无暇回应,但细想起纯妃举止,又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自打长皇子过继给了皇后,她们二人之间的情谊便貌合神离,处境尴尬,怎还能做到抽身其间,为黎欣奔走说情呢?
而今又与苏荷宴相伴同行,这样局面,如何捉摸得透。
“公子,何必一心寻觅皇贵妃娘娘呢?近处定还有旁人在的,奔波劳碌,您可要累着了。”
秋香说着提气追去,几个纵步赶至他身侧,稳稳托住了他的臂弯。
不知是否错觉,在这句话落定后,上官钰脚步反而更快了,边跑边用两只手拢住宽大垂坠的氅衣,抱在胸前,气息浅浅吞吐着,一路都未作停歇。
不多时,就被风痕浸得面颊微麻,唇瓣难合,纤薄眼睫被飘雪濡湿了大半。
直累得皎颜浮红,似被烘出暖泽的寒玉,自带一袭未经世事的清诱,还跟没事人似的,说:“众口纷纭不可尽信,择人而听方是正理。”
信与不信,终究要看这话从谁嘴里出来。
亲眼见过苏荷宴所承的恩宠是何等无法无天,上官钰便愈发笃定,非得找到她不可。
谁知一路奔至力竭,到了那处所谓的小亭,里头却是空无一人。
……慢了一步。
“怎的停了,是到了么?”秋香额角细汗涔涔,满面急色。
上官钰停在原地缓神,抬手拭去睫梢凝着的水意,一双透澈黑眸到处逡巡。
眼底沉沉压着冷郁,瞧着气色极差。
又不高兴了。
他没忍住唇间溢出一声含糊的骂。
下一瞬,秋香眸光骤然亮了,轻轻扯住他的手,欣喜低呼:“公子快看那边!”
顺她所指眺望过去,只见素白雪野中,遥遥嵌着几抹亮色。
因相距迢远,几乎快要淡作几个星点。
难怪教心绪紧绷的他疏漏了去。
二位娘娘就爱踏雪赏景,行路走走停停,闲赏片刻风光才肯稍微移上几步。
这般慢悠悠的步调,恰好给了他们调息整束的空隙,不至于一身狼狈仓促碰面,惹人疑心。
天助我也。
上官钰神色稍霁,松开怀中累赘,脚步亦渐渐回归寻常,他俯身抚平衣上的褶皱,提醒道:“你也顺一顺气,等会儿问话,说辞万万不能错。”
“奴婢知道!不曾见过二皇子妃,倒是路遇了个落水的小王子,后又逢将军,方闲步至此。”秋香点头如捣蒜。
“嗯。”
待二人悄然追至近前,呼吸已经平复如初,装得安然自得。
他静静跟在苏荷宴身后,突然自顾自行礼,大声道:“臣女上官婉儿,见过二位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前方两道身影闻声驻足,回首看清来人模样,俱是面露诧异。
“婉儿?!”苏荷宴惊中带喜:“你怎会在此处?”
说罢连忙唤来初桃上前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