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不到一日光景，上官婉儿的名讳便被人反复提起，但凡生出点纷争龃龉，必定身处事端中心。

可谓全绕着她打转。

任谁见了，心底都要暗啐一句：“怎么又是她？”

那些眼神无一不是嫌恶鄙夷，尤其鸿武帝，秉持着同样的质疑，到了嘴边的话又哽回喉间。

终究是顾念颜映柳的情分，才肯默许他有当堂自辩的余地。

可越瞧，越觉着碍眼。

视线落至他们二人交握不放的手，鸿武帝眉头拧成一团，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轻叹一声，满心无语。

放在旁人，或许早该慌忙松开手，巴不得和上官钰划清界限，以免祸及自身。

也就颜映柳性情偏执，不肯依从，公然忤逆圣意，与上官钰黏得极紧，挤着他脑袋都要挡没了去。

“无忧，你体恤怜惜二嫂无可厚非，却不该借题发挥，无端攻讦婉儿……”

“公主真是错怪臣女了。”　忽而，身后响起另一暗蕴磁哑的嗓音。

上官钰从颜映柳身侧移步而出，伸手将人拂开半步，拉开了相依的距离。

他下颌微微收着，脸上的镇定淡去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惶然：“你既说皇子妃是专程前来寻我，意欲私下晤谈，可臣女自始至终都未曾与她相见呀，她也从未找着过我……如此算来，最后见过她的人，分明是公主才对。”

“况且……”他唇瓣轻抿，一双眼眸怯怯低垂，落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莹润纤秀的手轻轻抚摸上去，声气细弱几分：“我腹中怀有身孕，胎气不安，连日来茶饭难进，行路更是乏力，又怎会有余力四处游荡，酿成这般祸事？”

这胎来得真不是时候。

就算想将人治罪斩首，也得顾忌他腹中皇孙金贵，得来不易。

所以是威胁咯？

颜无忧听得柳眉倒竖，又气又恼，反倒失笑。

她的确因念及对方怀了孩子，心存愧疚，踌躇着是否要降阶致歉。

可一瞥见上官钰那副故作孱弱，泫然欲泣的娇怯姿态，她满腔克制瞬间绷不住：“上官婉儿，本公主真是纳了闷，为何每逢与你对峙，你总要摆出一副蒙受莫大冤屈的可怜模样？”

“先前大殿之上，你应对周旋也不见这般柔弱啊！我不过多查证了几句事实，你至于装成这样博人怜悯吗！”

“真够做作的……”她踏前一步，笃定道：“此事你本就难辞其咎，无从摘清干系，若非你疑点重重，我岂会耐烦与你说话？”

“你且看清楚了，方才只一提你的名讳，二嫂嫂就挣扎得厉害，足见症结全在你身上！”

黎欣虽然目不能视，声不能言，双耳却是清明无碍，该听的一字不漏。

肯定是认可了自己的揣测，才会有此过激之举，连二哥都险些压制不住。

这何尝不是一种证据？

颜无忧心知，若不借眼下时机，在诸位掌权权贵面前替黎欣讨个公道，往后怕是再难寻到恰到好处的契机。

上官钰轻翻了一记白眼。

内心好笑，又不得不叹服她心思细腻，一猜一个准。

尽管早知她会出面搅局，却没料想如此不依不饶，想来平日里，黎欣没少在她面前告上官婉儿的错。

既然这么看不惯自己装模作样……那就更得演得恼火些了。

做作。

很是简单。

“此事臣女同样深以为憾，可也不能无端背负这凭空捏造的污名，欣欣自醒转后啼哭不止的缘由尚未查明，怎好能一概归罪于我呢？又不是我做的……”

上官钰眉峰蹙得极浅，说着，一汪清泪盛在眼底，不吵不闹，只安安静静垂着眸。

偶尔抬眼一瞥，泪波晃漾，无辜又脆弱，连脊背都微微弯了些。

不敢直视旁人，便只有将全部期许托付给身边之人。

悬而未落的泪珠衬得眼神格外柔软，他茫然望向颜映柳，稍稍顿住声，才细弱地倾诉：

“怀容，真的不是我，我只在途经一处院落时，救下了西域小王子，还把随身狐裘赠予了他，若非如此，也不会向你讨要……”

“旁人皆不愿信我，难道连你也要疑心我吗？”

他轻轻抽回被握的手，又从厚重的氅衣中舒展开双臂。

向上轻抬时，衣料顺着力道徐徐滑落，层叠堆挽在肘间，露出两段雪腻莹白的胳膊。

在寒气里，瞬间冻得泛红。颜映柳的心又疼又软，不自觉靠近，俯身弯腰，好让他能攀住自己的脖颈，温声应道：“没有的事……”

甫一相拥，便感觉怀间满满当当，如同有只娇莺雀儿栖于他臂弯。

泪光点点，神态楚楚，埋首肩头，自顾自细声啜泣起来。

微凉的面颊厮|磨着他的颈，大颗泪珠接踵滚落，在肌肤上糊成一片。

好烫。

颜映柳一时没能反应，还以为钰儿是真受了气，才哭得这般情真意切。

那就容不得他再敷衍了事。

他当即垂首，将人拥紧，手臂环住腰身不放，瞳仁深处的一缕幽邃，转瞬掩得干干净净：“没有的事，夫君知晓你清白无辜，断然不许任何人污蔑构陷你，不怕。”

后颈突然被指甲掐了一下，像在示意他暂且住口。

颜映柳微怔。

……怎么呢，维护反倒不合心意了？

他领会了意思，但思绪跟不上节奏。

诧然往怀里看去，恰巧上官钰也在看他。头颅微微仰着，鬓发微乱，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浅淡的嫣色，如同染了薄霞的弯月，心神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