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傍晚,桓清与收到俞樾自江州快马加鞭送来的线报,证实容玦乃因看中了简良家族在豫章郡洪崖瀑布附近的一块地皮,强占不得,便借口将简良“误作贼”,杀害其一家百口。
当日许蔚转告她案情始末时,桓清与便知这“误作贼”的说辞,不过是地方官员给容玦找的聊胜于无的借口罢了。朝堂之上,一众大臣仅就“八议”说长论短,却绝口不提案情本身,这便是默认简良一族的冤情。
她将线报狠狠摁在案头,土地争端,在大魏朝一向屡见不鲜,但像容玦如此大开杀戒者,可谓惊世骇俗。
另一头易达也传来消息,此番容玦进京,身边的护卫均换成了武力高强的江湖剑客,显然是有备而来。
而容玦本人,近日频频出没金雀楼,和许家人来往密切。
诸多消息混杂在一起,桓清与不禁心生疑窦。
入夜后,她乘马车去往青溪下游一处私人宅院,那是治书御史管龄休沐日独居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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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五月初十。
金陵城万里晴空,艳阳高照,暮春的风流窜在宫城内外、大小街市。
这日,当朝最尊贵且最具名望的女子鲁国长公主萧文昭,于永庆宫大办牡丹宴。金陵城里数得上名号的世家,纷纷各怀心思,赶往这座以前朝遗风而闻名于世的宫殿。
永庆宫位于金陵城东北角,毗陵皇宫,北依阆山,南临青溪。
宫内格局仿照前朝皇都,分为南北两宫,南为游宴之所,北为寝宫所在。宫中建有临高、陵云、宣曲、广望、阆风、万世、修龄、总章、听讼,凡九观,错落于南北两宫。
此九观皆沿用洛阳九观之旧名,其中陵云台居于中心,达十六七丈高,传说登之可尽览金陵,更可远望故都。
陵云台北向为永庆宫正殿无极殿,亦即鲁国长公主起居之所。
无极殿东西宽二十四丈,南北长五丈,殿庭宽大,能容纳数百人,殿前台阶高丈二,气势雄伟壮阔,可谓宫室光明,阙庭神丽。
未时三刻,午后的风自江上来,带着潮湿的水汽侵入无极殿,檐下青铜制的风铃鸣响不绝,锵然碎玉。
殿内西窗下立着一面四叶八凤镜,铜镜背面刻有一圈铭文曰:内清质以昭明,光辉象乎日月。
镜中映着一位面容娇媚艳丽的女子,从前朝元康四年到咸和七年这二十年间,王朝更迭,江山尽改,她从懵懂少女长成雍容贵妇,美貌尊贵如旧。只是当初的猎物化身为了猎手,以狩猎城中美色为乐,在这座形貌恍如故国的宫殿中,做着她那不幻不灭的前朝旧梦。
萧文昭玉指纤纤执一眉笔,在镜前仔细描画,凤眸婉转,忽而瞥见随侍在侧的一名男宠面露难色。
“怎么了?”
小男宠不敢回话。于颂刚走进殿来,见此情形便笑着命其退下,自己站在萧文昭身后,抚起她的乌发,笑道:“公主殿下这把青丝乌黑亮丽,想那传闻中的洛神,也难与公主媲美。”
萧文昭轻蔑一笑,“外头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于颂找出方才小男宠看到的那根白发,牵到萧文昭手中,自嘲道:“这里里外外的事,不都有管信和卫漾么?臣一心只念着公主,此外万事不知。”
萧文昭冷眼执发,对着镜子动作娴熟地将白发拔下。
于颂伸手接住,就着铜镜一旁的烛火,烧了,转眼又精心挑选起首饰,为萧文昭梳妆。
妆毕,萧文昭对着镜子细看了两眼,面露满意之色。
她在于颂的搀扶下,站在无极殿前远远瞧着几处宫门附近,络绎不绝的人影。
她身着华美贵重的宫装,容色艳丽,风华绝代,从十八岁那年登上数典阁美人榜以来,她的名字宛如世间美人的代名词。但在今日赴宴的宾客中,又冒出了一批榜上有名的美人,他们不仅青春美貌,且才华出众,不禁令她唏嘘,年华易逝,人才辈出。
“公主,许家五小姐已等候多时了。”
萧文昭美眸微转,“许萦?”
于颂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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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末,桓清与在永庆宫西门阊阂门前下了马车。
永庆宫的兴建,要从建元六年,即大魏建国的第六个年头说起。
那一年豫州刺史王恭谋反,晋国长公主萧漪清亲自帅兵平定战乱,此后大魏“白板天子”的流言四起,叛党余孽纷纷谣传萧启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这一时机下,新寡的鲁国长公主萧文昭,初次奏表魏帝请求在金陵仿前朝皇都盛京建造一座宫殿,以慰公主和满朝旧臣的故国之思,二则向南越、大齐以及神州大地上其他自封为王的藩主彰显大魏汉室正统的地位。
这封奏表遭到以萧漪清和桓安为首的群臣反对,萧漪清认为建国之初国库紧张,应以国计民生为先,贵族们更应黜奢崇俭,修建宫殿这类劳民伤财的事一概不得再提。
一年后,萧漪清失踪,桓安离京寻妻,修建永庆宫一事被再度提起,魏帝最终顺应多位朝中重臣的建议,下旨筹建永庆宫。
整整三年之后,时年三十一岁的萧文昭才住进了她心心念念的宫殿,哪怕出卖了她前半生的一切也在所不惜。
桓清与在阊阂门前驻足了片刻。
桓家和萧文昭之间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因萧文昭名义上算是桓清与的姨母,每年她的寿宴,桓家总会应邀赴宴,礼单丰厚,私下却从不来往。而相比于金陵城中其他对萧文昭满口怨言的士族中人,桓家也从不对她施以任何评价,尽管多年来,她从未给桓清与什么好脸色看。
人与人之间某种天然的敌意,桓清与是从萧文昭这里最先领会的。
“你一向不爱来此,今日怎么一反常态早早出门了?”桓俭在后一辆马车上下来,一身天青色丝袍,袖挽流云,宛如芝兰玉树,令人见之忘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