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园内,一曲奏罢,万籁俱寂。
一众宾客仍沉浸在琴曲余韵之中。
桓俭抚袖起身,朝容铉行礼,“容相曲意高深,晚辈受教。”
容铉伫立一旁,玉笛在手,风姿卓绝。
他目光淡淡看向桓俭,笑道:“镇军将军琴音之妙,不在指法,而在风神,时如清溪漱玉,或若雷霆万钧,于天地山川皆有一片深情,而情之深处,又别有一番旷达……”
其话音微顿,仿佛在回味,而后低头一笑,“庭檐风骨,可见一斑。”
容铉身为士族领袖,于诗文、乐理都颇有造诣,平日点评后辈极吝夸赞之词,方才这番品评,是对桓俭的无上褒扬。
“晚辈深谢容相赞许。”桓俭再行一礼,又道:“一如嵇中散《声无哀乐论》所言,‘心之与声,明为二物’。实乃容相胸怀广阔,才听出曲中旷达之意,晚辈不敢居功。”
容铉闻言,抚掌而笑,“无怪乎静一引你为知己。”提起容珩,他脸上闪过一丝温情,说到底,在他眼中,只有桓俭如此才情,方能与容珩相提并论。
话毕,他仍旧注视着桓俭,眼中暗含惋惜。
桓俭身姿不改,意态谦逊地收下了容铉颇为自傲的这句称赞。
容铉微微颔首,将玉笛收于身侧,朝前走去,目光瞥过水畔的齐浔,“允之的诗,作得如何了?”
齐浔不妨被忽然点名,张了张嘴,笑道:“容相在此,晚辈实在不敢班门弄斧,还是自罚三杯为上。”说完,朝容铉躬身一礼。
余下众人捧场地笑了起来,心中却不免戚戚,这作诗的难度眼见着又拔高了。
齐浔坐回席上,苦着脸准备给自己倒酒。
对面萧迦叶却说道:“允之今日身体不适,不如就由萧某代劳罢。”说完,随即斟上三杯酒,一一饮下。
齐浔睁大眼睛看着他,伸出手指朝他点了点,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口,万分感动都留在了心中。
流杯回到水中,打了个转,刚巧在桓俭座前搁浅。
众人哑然失笑。
齐浔不禁庆幸,还好刚才没费力憋出几句诗来凑数,若紧接着桓庭檐作诗,两相比较之下,他齐允之可算丢脸丢到家了!
桓俭凝眸一瞬,将流杯取出,脱口而出道:“地主观山水,仰寻幽人踪。回沼激中逵,疏竹间修桐。因流转轻觞,冷风飘落松。时禽鸣长涧,万籁吹连峰。”
恰在此时,园中一只仙鹤引颈而鸣,其声清亮悠长。
萧文昭点头笑道:“好一句‘时禽鸣长涧,万籁吹连峰。’庭檐这首诗,空灵鲜活,清寂辽阔,且于今日诗会最为切题,竟引得仙鹤与之相和!”
山洵以手抚须,亦连连称赞,余下众人莫不叫好。
萧文昭低声回味着诗句,忽然转头看向来到她身侧坐下的容铉,笑道:“容相亦善五言诗,今日既姗姗来迟,不如也作诗一首,聊以助兴?”
今日这酣畅诗情,让萧文昭暂时忘却了许多忧思,忽然念起容铉的诗来——当年,他家道中落,凭借一己才名和朝臣举荐得以跻身宫廷宴会,那时,他就是用一首清新脱俗的五言诗,博得了她的青睐。
容铉回眸看她一眼,喜怒难辨。
“殿下所请,臣却之不恭。”
话音方落,一阵风起,此时日薄西山,红霞万丈,竹影参差,其声簌簌。
容铉手中的一柄麈尾,悠悠随风摆动。
“朝日不再盛,白日忽西幽。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齐景升丘山,涕泗纷交流。孔圣临长川,惜逝忽若浮。”
其声华丽,抑扬顿挫之中饱含深情,如仙曲般悦耳动听,然诗中深意,又令人神思悠远,不得不与之同悲同喜,一同慨叹人生无常,光阴短促。
桓清与和众人一般凝神静听,而后转头看向西边天即将逝去的日光。
容铉之为人,之政绩,一向令人颇有微词。但他作为士族领袖,作为一代名士,又让人不得不叹服。如若没有永庆宫之外的朝堂纠纷,只论此时此地,桓清与也由衷钦佩他的风采和才情。
所谓汉室正统,华夏之邦,的确该有如此名士,统领士林。
可是,也是这样一位名士,在带领士人吟咏虚妄,不婴世务,忘却家国,践踏百姓,还纵容其子犯下滔天大罪。
萧迦叶在夕阳中回眸,将她纷繁难状的情绪都看在眼里,“人生如尘露,天道邈悠悠。”他们不过是天地间的一颗尘埃,天行有常,而世事无常,待时光流逝,一生中的荣辱得失,都将归于虚空,了无踪迹。
桓清与看向他,喃喃低语道:“道之无穷,而人生短促。那……我们越加得珍惜光阴,奋发悟道罢?”
萧迦叶凝眸细听她的慨叹,静默片刻,而后一笑。人生短促的悲慨所指向的空虚,竟对她毫发无伤。
“县主时刻不忘孔圣人的教诲。”
桓清与见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也笑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人生于世,亦当如此。”她说的是,哪怕一切终将消逝,也当不舍昼夜地前行。
萧迦叶点头道:“县主说得是。萧某也认为,‘一切法皆空’和丈夫立志亦无冲突。”如果世界的终极,是虚空,他也依旧会选择志之所向。况且菩萨修行,有三千法门,立志、谋权、复国何尝不算修行?
容铉诗句一出,扣动了众人心弦。
披发解衣的荀夫子,背对流杯渠而坐,扬了扬手中拂尘,悄然离席,遁入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