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子弟将诗句反复吟诵,记诵于心。
座中其他名士,或赞颂,或为之释义,更有人借机找容铉清谈,问其“言意”、“有无”诸事,清谈之声有如山泉溅玉,朗朗入耳。
风渐起,流杯顺流而下,不急不缓,无所凝滞。
直到晚云收,天色恰如一片琉璃。山洵从水中取出杯盏,萧文昭提议,由他为诗会写一篇赋文作结。
山洵执笔而书,山凌在一旁吟诵出声:
“考吉日,简良辰,祓除解禊,会同水滨。妖童媛女,嬉游河曲,或振纤手,或濯素足。临清流,坐沙场,列罍樽,飞羽觞……”
诗会已臻圆满。
伴随着随处可闻的笑谈声,一众华服男女纷纷起身,在宫人的指引下,朝东面的无极殿走去。
出牡丹园,横跨玉桥,再步入长廊。
沿路可见,夜幕下的永庆宫,楼宇巍峨,灯火璀璨。
廊下的长明灯一盏接一盏,莹润烛光照耀在一个个或疏朗,或欣喜的脸庞上。桓清与回味起这半日的纵情声色、诗酒风雅,确乎是令人心醉的。
这里,无人考校礼仪,无人规训言行,不加掩饰的嬉笑怒骂,皆可称作率性而为、纵情任性,每个人的个性、喜怒哀乐得以自由挥洒。
风度、洒脱,超凡脱俗——借着这些颂扬个性的言辞,他们遨游在精神和物质的无上享受之中,还毫不费力地收获了“风流潇洒,不拘一格”的美名。
如果万般皆是虚妄……他们出生于豪族世家,本就坐拥数不尽的财富和尊荣,纵欲如何?节欲又如何?
当世名士所崇尚的返归自然、纵情任性,和桓清与多年来谨记于心的“仁以为己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原本两相扞格,却在此时交融混杂。
皓月清晖,流泻在无极殿光滑的碧瓦上,荡漾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桓清与逐渐分不清……这究竟是人间,还是仙境?
走出长廊,她踏空一步,身侧之人将她稳稳扶住。
一缕檀木幽香飘来,不必看,她也知道是谁。
萧迦叶顺势握住她的手,藏在袖笼中,与她并肩而行。
走进一片园林,灯火幽微,他没松手,桓清与也未挣脱。
前头有人在耍酒疯,后头有人引吭高歌,此外更有数不尽的笑闹声……
两人一言不发,但只是握着他的手,桓清与也逐渐醒悟过来,这里,是权欲交杂的人间。
“县主在想什么?”萧迦叶低声问道。
“将军读庄子么?”
“县主在想,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桓清与抬头,“你怎么知道?”
萧迦叶回眸看了她一眼,“因为我也想起这一句。”
桓清与悟了一会儿,“为何……?”
萧迦叶握了握她的手,眼中暗含笑意,不再言语。
无形之中,桓清与仿佛嗅出点别的意思。她想起庄周梦蝶的典故,是因如临仙宫的似梦非真,他则是因为两人跨过无数关隘后的同行?
她凑近他,小声问道:“这是……情话?”
萧迦叶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桓清与唇角微扬。
“是。”他忽然明白答道,回眸看向她。
……原来眼波也会如此醉人,桓清与看向旁处,心里甜丝丝的。
*
转眼间,两人来到无极殿前庭正门,萧迦叶松开手,让她登上玉阶,自己紧跟其后。
晚宴设在无极殿前庭,中庭开阔,东西两侧设有精美食案,各式宫灯点缀其间,一眼望去,恰如星河倒注。
宾客们由内侍指引,一一在对应的席位上坐下。
桓清与和萧迦叶同行至东边回廊下,刚巧几位高门贵妇从西门来到无极殿中庭,华服丽影,迤逦成行。
当中一人看到踏出玉阶,步入中庭的桓俭,迎面笑道:“镇军将军今日一曲琴音,可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可惜我等泛舟游湖,未能亲闻。”
桓俭拱手作礼,尚未回话。
方才说话的邱夫人,转身对一旁的山夫人说道:“还是你家有福气,镇军将军不仅琴艺出众,文采更是出类拔萃。等你们两家结亲那日,必是一场令人翘首以盼的盛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