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天机镜中，窥探到玄周山的一点一滴，他发了疯地嫉妒那个冒牌货。

他作为她的丈夫，她从不拿正眼瞧他，从不将他放在心上，新婚之日就被她收押进天机镜。

凭什么说他们是同一个人……

“你该恨我的。”云萝握住他的手，垂眸看他，“是我对你不住……”

床榻下，明烛仍旧维持着半蹲半跪的姿势，俊颜鹤发。

她伸出手去，指尖捻起他一缕白发。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人间初辟，女娲娘娘身边只有十个孩子，他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

他不跟那十个孩子一起玩，成日坐在山头看太阳，她对他满是好奇，凑到他身边也学着他抬头看天，随口问他：“你也是从那里来的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尚且年幼的明烛摇摇头。

“我没有羽毛，不会飞。”

她来人间三个月，终于听见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原来他的声音这么清亮好听。

她顺手就从发髻上拔出一支金羽，那是她和姶打架时从自己身上扯掉的，女蜗娘娘捡到后说扔了可惜，索性插到她头上做装饰。

她同他炫耀：“有了它，你就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金羽在他的眼眸中熠熠生辉，她看着他将金羽珍重地收进怀里，然后用那双清澈漆黑的眼珠望着她，摊开手掌回赠她一片龙鳞。

后来，又不知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岁，她再一次从金乌来到人间。

人间已经大变摸样，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人为产生的痕迹。

她在人间转了一圈，才后知后觉女娲娘娘早已补天神陨，最初的那九女一男的十个孩子也遍寻不见。

但没有人着急找她们，在人类的世界里，女娲娘娘造人补天是上古神话传说，九女造人更是闻所未闻，连神话故事未曾留下一分一毫，没有人真的相信她们存在过。

起初，她不解，为什么她们都不在了，人类还能壮大到如此规模，在她的认知里人类原本由女娲娘娘和那十个孩子里的九个女孩用息壤创造。

原来人类已经自己繁衍生息了，男女结合，由体内息壤更多的女子事生产。不仅是人类如此，所有生灵大致都是如此。

她曾经专程去看女子创造人类，女子生产时苦不堪言，那场景血肉模糊，不忍直视。

她见过许多女子难产，命悬一线，也见过许多生产后的女子迅速枯萎，病痛缠身。

每次危急时刻，她每次出手相助。

可是结果……有好有坏。

这太出乎她的意料。

她永远都记得有个将近临盆收苞谷的女子。

那日忽逢暴雨，那时她正在找寻九女的踪迹，隔着矮墙远远看见一个女子挺着孕肚出来收晾晒在院子的苞谷，泥地湿滑，眼瞅着女子朝后栽倒。她飞身过去一把扶住，人虽然没摔倒，但终究受到惊吓，当时就要发动。

她将人放到床上，替女子接生。

母亲受尽苦痛，孩子出世。

只是母亲都还没来得及看自己的孩子一眼，一阵咳声过后，女子再没了生气。

一切都太突然了，对于那女子和她都太突然了。

她愣在当场。

天地间只剩下孩子的哭声和外面的滂沱雨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一双沾满血的手，浑身发冷，只觉窗外那道暴雷直直劈进她心底。

她是神。

她居然救不了人。

……

明烛拉住她的手，将她从过往纷繁的记忆拉出。

他的脸颊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不恨。”

他声音压得很低，似是怕惊扰到她。

云萝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静静望着他。

那个以龙鳞回赠金羽的稚嫩脸庞，还有那个被她用龙鳞打伤关押起来的新郎，都与眼前这个男人交叠重合。

许久，她轻声问他：“不恨吗？”

如果他知道她利用他做了什么，也不恨吗？

所有人都将她收付魔尊冠以光辉的名义，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将他收进天机镜不是为了所谓的神魔恩怨，也不是为了拯救苍生。

她是把他当成了一枚钥匙。

云萝……应该说是羲照，她已经想起自己全部的记忆，知道了自己一直用天机镜一次次回到过去，也知道了自己最该做的事情。

“不恨。”明烛坚定重复，“能跟你成婚一次，别说关我三百年，就是关我三千年，我也心甘情愿。”

羲照指腹摩挲着他脸颊，“三千年……也心甘情愿？”

明烛道：“求之不得。”

“好。”羲照唇角漾起一个浅笑。

但这次，她会陪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