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临分别前这一晚,苍羽执意要守着云萝入梦送还天机镜碎片。
云萝躺在席地铺设的被褥上,手里握着碎片,双目紧闭,怎么也睡不着。
她从没和师兄分开过,她们约好明日她继续西行,去往昆仑,师兄会说服燃姐姐一起留在这里或者回去,云萝会替她寻找让金花焰恢复人身的法子。
一旁,苍羽倚墙而坐,双手交叉,怀里揣着把剑,见她的睫毛抖动不已,轻声道:“睡不着?”
“嗯。”云萝不再勉强入睡,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孤月天悬,云遮雾绕。
苍羽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要不要师兄给你讲个故事。”
“不要。”云萝斩钉截铁地拒绝。
师兄的故事无非就是狐仙黄大仙报恩,她小时候被唬得天天在山上找狐狸和黄鼠狼,试图跟对方攀谈,嘱咐它们找自己报恩。
结果当然没等到报恩,鸡舍里的鸡倒是少了几只。
云萝没忍住笑了一声。
苍羽不忿:“没良心的,马上要离开师兄就这么高兴?”
“我们分别只是暂时的,师兄不也说了嘛,等找到师父,咱们就一起回玄周山,或者不回山上了,给我买个大宅子,我更想要大宅子,每天到街上吃吃喝喝,再过个几年,玩够了,咱们还是回山上去,养鸡养鹅,闲来没事就去河边钓鱼,等有风的天气,我们一起去放风筝……”
苍羽听见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只余绵长均匀的呼吸声,扭头一看,刚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以后的小萝卜头已经闭上眼睛,人事不知。
“这就睡了。”苍羽轻笑一声,压低声音自言自语。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儿,摇曳昏暗的火光像是浪头,把她那张日渐明艳的小脸涌动得忽闪忽灭。
苍羽起身,动作轻柔地替她往上拉了拉被子,回头又把窗子关上。
他独坐在黑暗中很久,直至望见云萝睡梦中紧握的天机镜碎片消失,他才起身,朝着殿门走去,一只手搭上门闩,没有再继续动作。
苍羽回过头,隔着大半个幽暗的殿宇,远远地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推门踏出,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
幽冥海。
云萝一睁眼,各种嘈杂的记忆充斥在脑海,一团乱麻,头痛欲裂。
她猛地摇摇头,先不去管这些,强撑起身子,轻车熟路找到天机镜,将自己带来的这枚碎片镶嵌其中。
“这次怎么这么急,就这么离不开他?”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云萝身后响起。
云萝感受到后背有个温热的胸膛贴过来,她的肩窝处被他的下巴抵住,发丝随着他的气息拂过颈侧,很痒,云萝僵住的身体冷不丁抖了一下。
他勾起她那缕乌发,捻在手指间慢慢摩挲。
“怎么不说话?”
他的嗓音沙哑而温润,有种耳鬓厮磨的温柔。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相撞,他那双狭长的红眸在她的眼和她的唇间扫视,最后定回到她的眼,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不是最会骗人吗?”他的唇贴近她耳畔,一字一顿,“小、骗、子。”
云萝像是被烫到一样,偏着脑袋躲他。
他的长臂从她身后穿过,轻而易举地抓住她两只手腕。
“不打算再骗骗我吗?”
云萝整个人都被拢在他的怀抱里,像只被一张巨大蜘蛛网黏住的幼鸟,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带着哭腔嚷嚷:“你不要吵,我现在头很痛,很乱……”
明烛叹了口气,高大的身躯绕到她面前,将她身子扶正,俯身将掌心轻轻落在她额头上。
一阵清凉沁透云萝的肌肤,疼痛和焦躁飞快消散。
“别怕,没事了。”
明烛在她耳边轻声安抚,双手移到她腋窝处,动作利落轻柔地将人抱起,走了几步,安稳将云萝放到床榻上。
他半蹲半跪在她脚下。
四目相对。
云萝不再像前几次那样怕他,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上次你为什么能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你能穿梭时空不是靠天机镜,是用自己的法力修为,所以你受伤了。”
云萝的语气不是质疑,是笃定。
明烛轻笑一声:“是。”
“仅仅是因为我同我师兄亲近,你就要不顾一切地把我抓走?”
明烛一语不发,凝视着她,伸手攥住她衣袖下露出来的一截手腕扣紧。
“我的妻子怎么能跟别的男人亲近?”
云萝望着他,语气平和:“你跟他难道不是一个人吗?”
明烛一怔。
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暴跳如雷,只在口中念念有词:“不一样……”
不一样,他是六界魔尊,生于上古,自女娲娘娘归天之后,四海八荒再无有敌手。
而那个苍羽,只不过是他困天机镜之时,分身出的一枚棋子,弱小,肉体凡胎,毫无修为。
只是比他运气好,从天机镜中走了出去。
他在天机镜孤苦三百年,受尽折磨,而那个冒牌货却在玄周山上陪她长大,得到她的全部信赖和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