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后院，他看了眼还蹲在药圃前的钱万三，脚步抬了又回，最终没有上前。

目光落到药圃里的新种下的树苗上，神色复杂。

罢了，毕竟本身也就是一场交易而已，如今这个结局也好，阿狸还有机会和钱万三相见，他真心为阿狸感到高兴。

只不过她的未来不会再有自己罢了，可能他和阿狸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他笑了笑，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转身离去。

也是裴铖刚走出杏林堂大门不过百米，一只瘦小的手上前牵住了他，太瘦，有些硌手。

他回头看去，发现是一个女娃娃，小小的脑袋看着他，还没有他半人高，看起来约莫有六七岁的样子，宽松的衣服破破烂烂，遮掩不住她骨瘦如柴的身躯。

她咧开嘴笑着，还缺了颗门牙，说话也有些漏风。

“哥哥，你也住在这里吗？”

裴铖眼中闪过惊讶，也不难看出这女孩是张家村人，也不知为何，即便如此他还是被女孩满脸的希冀所吸引。

他蹲下身来与女孩平视，疑惑道：“你是？”

“我叫满满，今年十岁啦！哥哥，我是来找善财哥哥和万三哥哥的，他们在吗？”

裴铖一愣，原是张家村村长家的孙女，他是见过一次的，当年村长的儿媳妇生她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是爷爷半夜马不停蹄赶到村长家将她们母子救回来的。

他当时就帮爷爷提着药箱站在一边，看着爷爷将这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心翼翼用襁褓包好，交给村长儿子。

满满这个名字也是村长拜托爷爷取的，寓意谷穗满仓，福满运满。

只是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满满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皱皱巴巴丑丑的新生儿了。

只是，她那么瘦……

“哥哥？”

满满的小手在裴铖面前挥了挥，将他的意识拉了回来。

他慌了神，有些着急道：“满满，你怎么一个人？你家人呢？”

“满满是偷偷跑出来的。”满满笑弯了眼，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哥哥你放心，满满很厉害的，能认识回家的路。这些日子善财哥哥和万三哥哥让所有人都吃上了饱饭，满满想来道谢。”

“哥哥，可以带满满进去吗？”满满收了声，小心翼翼地试探起来。毕竟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娃娃，就独自前来寻找一个陌生人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见裴铖没有说话，满满又有些着急起来，她担心眼前这个哥哥不让她进杏林堂。

她着急地双手握住裴铖的手，有些急切道：“满满可以做很多事，满满会洗衣服，会做饭，还会扎小辫儿。哥哥，就带满满进去吧。”

她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想感激那两位安置全村人的两位哥哥，只是她拿不出什么东西，不过她还是会尽力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裴铖默不作声，从衣袖里拿出一块白净的手帕来，在满满惊异的目光中附上了她的脸，仔细替她擦掉脸上的污垢。

“满满，不用做这些的，哥哥们都会。”

听到裴铖这么说，满满肉眼可见的难过起来，默默低下了眼眸，声音也低了下来：“可是满满只会这些了。”

“满满什么都不需要做。看，满满还是很漂亮的。”裴铖擦净了满满的脸，笑道，“满满是女孩子，可不能做小花猫，哥哥答应带你进去，满满可以把自己洗干净吗？然后哥哥给你找一件漂亮的小裙子好不好？”

小姑娘爱漂亮是普遍的，满满也不例外，听到有漂亮的小裙子，眼睛又瞬间亮了起来，又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真的吗？”

裴铖点头，笑道：“真的。”

他站起身来，牵着满满的手，又走回了杏林堂的大门。

这一刻，他的心底才生出一丝后悔来，也庆幸自己没有走到最后一步，如果自己在未来是在销金馆遇见满满，估计是不会知道她的名字的。

很有可能爷爷费尽心思拯救下的这个生命，就如同那些他在销金馆抓到的张家村人的下场一样，亲手葬送在自己手里。

他无法原谅张家村人，他也背上了无法被世人宽恕的罪孽，可是如今他的心底却萌生了新的嫩芽。

他想守护和爷爷有关的，所剩不多的联系。

“善财哥哥！！”

倚在门口看着还蹲在药圃前的钱万三一脸愁苦样的卜善财闻声转头，入眼便是小女娃灿烂的笑脸。

卜善财瞬间眉眼舒展，下意识便朝满满走去，张开双臂，笑开了花：“欸！满满！！！”

也是两三步的距离，满满便被卜善财一把抱了起来。

裴铖皱了皱眉，尴尬片刻又开口道：“烧个水让满满洗个澡吧，我去给她找身衣裳。”

“欸！”卜善财连忙点头，也没时间去考虑裴铖是如何将满满带了过来。不过裴铖既然去而复返，也不必着急问他原由。

他又将满满放下，温声道：“满满，哥哥去给你烧水，你乖乖地先去找万三哥哥玩好不好？待会儿再给满满介绍两个新哥哥好不好？”

满满点头：“好。”

说罢，满满便朝着后院走去。卜善财转眼看向裴铖，一脸戒备。

裴铖也不在意：“满满自己过来找你们的，我刚出门就遇到了，你也不必这个样子看着我，我没想伤害她。”

卜善财冷声：“你最好是。”

裴铖也没打算和卜善财过多解释，转身便离开，他可不相信杏林堂会有适合小女娃穿的小裙子。

一瞬间杏林堂像是炸开了锅，正在屋内筹划的长生直接被卜善财拉了出来到厨房替他生火，而朝阳直接被分配去将杏林堂光线最好的屋子打扫出来。

稚嫩的童声响彻在杏林堂中，满满的到来总算让杏林堂内奇怪的氛围稍微缓和了一些，几个大男人围着一个小女娃忙得团团转。

满满凑到钱万三跟前和他并排蹲下，小小的脸上满是好奇：“万三哥哥，你蹲在这里做什么呢？”

钱万三愣了愣，看着满满，她比之前有精气神了些，看来这些日子确实是吃饱饭了。

他将满满揽入怀里，笑着指了指药圃里的树苗：“满满你看，哥哥在想这两颗小苗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满满一脸原来如此的模样，转过头对抱着自己的钱万三说道：“那有什么难的，满满还看过阿娘种菜，阿娘种的菜可好吃了，长得也好。满满去找阿娘讨种树的方子，以后日日来照顾这两株苗苗，它们肯定能长得又快又好。”

钱万三鼻尖一酸，终是将泪意忍了回去，他揉了揉满满依旧枯黄的头发，语气带酸道：“满满说得对，会长得又快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