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寂寥,就连今夜的月色都额外苍白。随着大门开启,一股凉风涌入灵堂,吹动火盆里燃烧的纸钱飞得更高,也更张狂。
裴铖看着就要落到满满身上的纸烬,抬起手来挡了挡将纸烬挥到了一旁,虽然对于卜善财的到来有些意外,但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而卜善财却十分自来熟地坐到了裴铖身边,当着裴铖的面打开了自己带来的食盒,十分自然道:“饿了吧,尝尝我做的酥皮鸭,刚出锅正香着呢,还有这刚温好的烧刀。”
铺面而来的香气似乎牵动了满满的嗅觉,似乎她在梦里也正面对着一桌大餐,嘴角溢出一丝口水来。
裴铖取出手帕替满满擦了擦,看着卜善财那热情洋溢地将那酥皮鸭摆在了自己面前的样子,有些纳闷,皱眉道:“虽然这些日子我们之间的关系因为满满有所缓和,可我不认为我们之间已经到了如同友人一般能够一同吃肉喝酒的地步。”
在裴铖看来,他和这群人如今也顶多是一起重建张家村的合作关系而已,对于这群骗子要说他有什么好感,那还真谈不上,无非是双方的目的暂时同一了而已。如果不是因为满满,他们之间哪里会有那么多无关的交集。
卜善财似乎并没有听明白裴铖刻意疏离的言外之意,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转眼间就又斟了一碗烧刀酒放到裴铖面前,笑道:“试试吧,别看你爷爷是个行医之人,这烧心的烧刀子可是他最喜欢的。”
裴铖一听,眉头更皱,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不满道:“同样的把戏用两次在我身上?卜大师,可是鄙人看上去真是个脑子不好的样子?”
似乎也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四周的灵气开始凝聚到裴铖的周身,他毫不客气地盯着卜善财,似乎要是卜善财再多说一句,下一刻那凌厉的攻势就要落到卜善财身上。
卜善财愣了愣,仿佛对于裴铖这般敌意有些意外,不过也是片刻,他又笑出声来:“哈哈,还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啊,要是放到以前,你这种程度的妖力我可是连正眼都懒得瞧上一眼的。”
裴铖瞬间更加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
紧接着,卜善财曲起的中指就毫不客气地敲到了裴铖的额头上,满不在乎道:“小子,你不过是我当年送给你爷爷的一盘下酒菜而已,还敢在我面前龇牙咧嘴了?收起你这幅纸老虎的样子,吓唬谁呢?没礼貌。”
裴铖吃痛,下意识捂住了脑袋,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莫名其妙,多少脑子有点毛病此刻在自己面前发什么病了。
他也不想过多和这个脑子有病的人过多交流,将怀里的满满抱紧了几分站起身来就要抽身离开,不想再多看卜善财一眼。
只是卜善财倒也不着急,抬起手里的酒碗仰头就是一大口烧刀酒下肚,发出了一声畅快的声响。
“蠃鱼,我是来道歉的。”
一句话,裴铖止住了离开的脚步,不知道是因为卜善财叫出了他的真身,还是因为这句道歉的原因足够让人好奇。
裴铖转过头来,又是没好气的一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今晚卜善财的样子属实让人觉得奇怪,就算裴铖平日里和他打交道的时间很少,但是也能感觉出卜善财今日的不同。他不似平日那般软弱,也没有之前那副故作高深的得道仙人的样子。
裴铖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又几分怀念,他是在怀念些什么吗?
他犹豫了半晌,又抱着满满坐了回去。
他问:“可是因为之前的幻境一事?如果是为了那场幻境的事道歉,那大可不必,我确实在那场幻境里得到了我想要的。”
不管幻境里的爷爷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罢,那场幻境本身的价值对于他来说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卜善财看了看裴铖怀里熟睡的满满,又看了看裴铖,忽然笑了起来:“果然是裴大夫教出来的,你知道吗,小时候的你在杏林堂的时候总是喜欢跟在裴大夫屁股后面转,跟累了就趴在书案上睡着了,哈喇子弄得满脸都是。然后裴大夫啊也是这么抱着你的,一边抱着你一边看医书,时不时摇着扇子给你扇蚊子。”
“你到底是谁?”此话一处,裴铖眼里闪过惊讶,看向卜善财的眼神更深邃了些,不过转而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念头从识海里蹦了出来,试探地问道,“幻境里的爷爷,是你?”
如果不是那么了解爷爷的人,又怎么可能在幻境里演得那么真实呢?裴铖不可置信地盯着裴铖,识海里这个想法越来越坚定,眼前这个人肯定是认识爷爷的。
想起幻境里中年模样的爷爷,也就是说,卜善财和爷爷在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卜善财点了点头,眼里带着几分赞赏,有些欣慰道:“不错,脑瓜子还挺机灵。”
裴铖皱紧了眉头,再次问道:“你究竟是谁?”
不过卜善财没有立刻回答他,反而从酥皮鸭身上拽下一只鸭腿儿来,递到裴铖面前:“想听故事?听故事就得配点儿吃的喝的才对味儿,你说是吧。”
裴铖犹豫片刻,终是给满满的五感上施了道阵法,保障她能睡得安稳,这才接过卜善财递给他的鸭腿,撕下一缕肉放进口中尝了尝。
卜善财见此大笑了几声,“放心吧,我不是我师傅,里面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佐料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秦夭夭之前给裴铖喝的符水给他留下了多大的阴影,才会导致裴铖现在这么谨小慎微,又或者说在裴铖心里秦夭夭这一帮人就是不可信的,极度危险的人。
转眼间,酥皮鸭已经没了大半,直到最后这剩下的酥皮鸭再也没有人动过。卜善财在村长爷爷的灵堂前将自己和裴杏林的故事又讲了一遍,包括自己玄武的身份也没有丝毫隐瞒。
随着故事的进展,裴铖的眉头在皱成一团与舒展之间来回转换,他安安静静地听着卜善财的讲述,眼前那碗温好的烧刀酒已经凉透了。
故事结束了,两人很久都没有再说话,卜善财也不着急,转而吃起那剩下不多的酥皮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