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许久,裴铖才终于再次说话了,语气里也再也没了之前的敌意。
“那你……说的道歉又是何意?”
卜善财也没有回避,他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来的,他总归欠裴铖一个道歉,更可以说,他欠张家村所有人一句道歉。那是他连圣女都没有告诉的原因。
也许是在折磨中挣扎太久,他终是过不了自己良心的那道关。
他又端起那碗酒喝了一大口,算是为自己壮了壮胆,看着裴铖无比真诚道:“裴铖,我不知道你现在对张家村人是恨也好,释然也罢,哪怕仅仅是因为满满如今的局面而心怀愧疚都大可不必,你要知道,其实造成张家村人如今这样局面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裴铖一时有些惊讶,不过他没有接话,而是等着卜善财的后文。
“当年我和你爷爷初遇时那场大旱,其实是魔族为了追捕我而造成的。所以他们会找上你和你签订契约也并不意外。可笑的是大名鼎鼎的玄武如今只是个废物,所以他们根本找不到。”卜善财眼里隐藏着几分惭愧,又有几分自嘲。
他似乎在心里又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后来你借助魔族的力量造成张家村水患,我曾想过也许你死了,那我心里的负罪感是不是就会少一些了,可是真到了看到张家村生灵涂炭的时候,我又忍不住去找你,想将你从魔族手里拉回来,我找了你好多次,可是连见你一面都做不到。”
看着裴铖一脸严肃的样子,卜善财又喝了一口酒,自嘲地笑出声来:“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很卑鄙?我可是四方神兽之一,做为玄武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
他终于将心底的惭愧说了出来,这些都是他不敢告诉圣女的秘密。他是强大的玄武,镇压魔族是他的使命,可是自己将无法抵抗魔族的罪孽推到一个孩子身上,他惭愧吗?他确实很惭愧,也无法原谅毫无用处的自己。
裴铖沉默许久,他伸出手将面前的酒碗端了起来,放到嘴边喝了一口。辛辣如同刀子一般瞬间割开了喉咙,裴铖忍不住呛咳起来。
只是一口,裴铖便呛出泪来,喉间残余的辛辣瞬间充斥到四肢燃烧起来,带动着体温快速攀升。
他擦掉眼角溢出的眼泪,又笑出声来。
这个味道他其实是是尝过的,他偷偷喝过爷爷藏起来的酒。小时候他以为爷爷日日都喝的酒是极好喝的,所以他偷偷喝了好大一口,那种辛辣让他醉了一整天,爷爷笑了他好些天。
他记得这个味道的,这是爷爷最爱的酒,所以卜善财说的是真的。
他抱着满满站起身来,郑重地朝着卜善财鞠了一躬,没有抬起头来:“谢谢,卜大师,大恩大德,裴铖无以为报。”
卜善财愣了半晌,又有些尴尬地指了指自己,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可是如果没有我就没有张家村的旱灾水患,也许你爷爷就不会死,你确定还要谢谢我?”
裴铖站直身体,十分肯定地回道:“没有您,我那未曾见过面的奶奶或许还会在忘川徘徊,我也不会遇到爷爷。张家村的灾害和您无关,罪魁祸首是魔族,也是我一手造成的。卜大师,没有你,魔族还会去追捕其他四方神兽,也会有接连不断的灾害发生,所以您无需有任何心理负担。”
卜善财张了张嘴,他对裴铖能说出这样的话感到十分惊讶,可一时又吐不出一个字来。良久,他看向裴铖的眼中的欣慰更甚。
裴杏林,你的孙儿可当真是个厉嘴,可真是像极了你啊!
可是心中的罪孽终究是要去赎的,卜善财转过头看向老村长的棺材,心里更是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那么至少为张家村人做一些事吧,哪怕如今只有一件也好。
卜善财走向村长的棺椁,看着里面安静躺着的老村长,笑道:“村长,如果你到了忘川有幸遇到裴杏林,麻烦替我带句话,告诉他裴铖过得很好,让他安心吧。”
说罢,卜善财从怀里掏出一传念珠来,缓缓闭上了双眼,嘴里开始念起裴铖听不懂的经文来,那古老的气息随着经文声在灵堂内涌动,渐渐浮现出一些金色的灵气来。
裴铖看着眼前的一切,惊讶的嘴唇微张,将怀中的满满抱紧了几分,终究没有出声打扰卜善财。
不知经文念过多少遍,那些金色的灵气越来越多,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卜善财的嘴唇像是没有再动过,他只是还在不停地转动着念珠,而那些经文声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断在灵堂内回响。
倏然,这些金色灵气疯狂涌入棺椁下,时间静静像是暂停了一刻,那些金色灵气仿佛收到了什么指令一般突然从棺椁下炸开,行了一朵巨大的莲花将棺椁包裹在内。
经文声没有听,反而越来越快,卜善财转动念珠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而那朵金色灵气莲花随着经文声徐徐绽放着,直到完全盛开,一颗金色灵珠从老村长眉心浮现出来,飞到了卜善财面前。
像是有灵智一般,灵珠在卜善财面前雀跃地跳动着,像是在呼唤着卜善财。
卜善财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那眼里满是疲惫,他伸出手,像是在抚摸一个孩童的发丝一般抚摸着那颗灵珠,温柔地笑道:“去吧,来世有缘再见。”
灵珠像是有些失落,依依不舍地围着卜善财转了好几圈,又来到了裴铖的面前,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再次停下了脚步。
灵珠缓缓围着裴铖转了好一会,逐渐靠近了他怀里的满满,几乎就快贴到满满的脸上。
裴铖像是知道了什么,他伸出手指戳了戳灵珠,又学着卜善财的样子摸了摸,说道:“村长爷爷,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满满的。”
灵珠依依不舍地飞到了门口,又在屋内飞了好几圈,尽管再不舍,还是只能飞向了远方,最终再也看不见,仿佛像是化作了万千星辰中的一颗。
屋内的灵气在逐渐散去,卜善财稳了稳自己体内已经杂乱的灵气,再也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来,倒下的身体连忙扶着棺椁,可终是再也没了力气,哪怕听到裴铖焦急的呼唤也再也没了办法,两眼一黑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