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艉从苗苗头顶跳到辞穆的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辞穆的脖颈。凉凉的,带着海水的咸味。辞穆的皮肤上全是红肿的包,被尾巴一扫,刺啦啦的疼。他却没躲。这点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回到住处,是个临海的小木屋。辞穆先拧了热毛巾给苗苗擦脸擦手,孩子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蔫蔫地靠在他怀里。
“爸爸,我怕。”苗苗小声说,“珠珠晚上会来咬我们吗?”
“不会的。”辞穆亲了亲他的额头,“爸爸在呢。”
他把苗苗安顿在床上,盖好薄被,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孩子呼吸平稳。辞穆这才走进浴室。他脱掉湿透的衣服,站在镜子前。从脖子到手臂、再到胸口,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肿起透明的水泡,看着骇人。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身上,刺痛感瞬间炸开。辞穆咬着牙,一声没吭。
九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蹲在洗手台上,歪着头看他。水流声哗哗作响。辞穆闭着眼,任由冷水冲刷。
梦里的拥抱那么真实,体温,心跳,还有九艉低沉的声音。可现在只有刺骨的冷和无边无际的疼。
他伸手去拿刚刚在楼下买的碘酒,刚碰到,一只小小的蹼爪就按住了他的手背。
辞穆一顿,低头看去。九艉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啾”声,带着点警告的意味。他好像在说,不许动。
辞穆没明白。九艉跳到他手背上,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他肩膀。然后,小人鱼张开嘴,伸出小小的舌头,在那片最严重的红肿上舔了一下。
辞穆身体一僵。被水母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的,可被九艉舌尖碰过的地方,却泛起一阵奇异的清凉,痛感都减轻了许多。
九艉舔得很认真,一下,又一下。他太小了,口水也只有一点点,根本覆盖不了多大地方。可他就那么固执地,在一小块皮肤上反复舔舐,直到那里的红肿消退下去一点。
辞穆喉结滚了滚,眼眶发热声音沙哑:“二宝……”
九艉停下来,抬头看他,像是不满意这个称呼,尾巴不高兴地甩了一下。
辞穆看着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又酸又胀,他轻声叫:“宝贝。”
小人鱼的尾巴不甩了。他低下头,继续舔辞穆皮肤上的伤,小小的人鱼口水有限,舔一会儿还要跳进盆里去喝水,他专心致志地当小医生。九艉在他身上,舔完了脖子,又顺着往下,小小的身体在一片红痕里移动,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鱼的口水果然很好用嘛,人类你……嗯,人类睡着了?
九艉舔完了最后一块红肿的皮肤,累得趴在辞穆胸口。人类的身体很暖和,心跳声隔着胸腔传过来,咚,咚,咚。很有规律的节奏,像他以前在深海里听过的某种鲸鱼的歌声。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辞穆的锁骨窝里,小小的尾巴尖勾住辞穆的脖子,也睡着了。
第二天辞穆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木屋的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动了动,感觉不到昨天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皮肤被拉扯的紧绷感,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胶水。
他低头看去,愣住了。
胸口、手臂上那些骇人的红肿和水泡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浅粉色的印子,不痛不痒。他抬手摸了摸,皮肤光滑,完全没有受伤过的痕迹。
床头柜的咖啡杯上,小人鱼抱着尾巴睡在里面,一团小小的东西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九艉睡得正香,睡颜安详。
辞穆的伸出手,想去碰碰那张小脸,又怕惊醒他。
“爸爸?”床上传来苗苗睡得迷迷糊糊的声音。
辞穆回过神,靠到苗苗身边,拍拍孩子的背:“醒了?饿不饿?”
苗苗揉着眼睛坐起来,一眼就看到了辞穆手臂上的变化,他惊讶地指着:“爸爸,你的红点点!好了!”
“嗯,好了。”辞穆笑了笑,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海浪声变得遥远而温和,不再像昨天那样咄咄逼人。
辞穆喂完苗苗,自己却没什么胃口。他端着咖啡,看着窗外的海。那片蔚蓝平静无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在那片平静之下,藏着能吞噬一切的危险。
他还得再去找一次珠珠……虽然不知道珠珠为什么会攻击他,但毫无疑问,他既然受到了幻觉,那就证明珠珠当初就是在附近,只是它藏得太好了。
辞穆坐在马桶盖上,掀起自己的裤腿。
大腿内侧,那道丑陋的紫色瘢痕狰狞地盘踞着。昨天为了引诱珠珠,他用刀片在上面划了一道,此刻伤口边缘有些发炎红肿。他拧开碘酒的瓶盖,用棉签沾了些,小心翼翼地点在伤口上。
“嘶……”剧烈的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手都抖了一下。
昨天割得太深了。他皱着眉,有些后悔。也不知道今天再划开,血还够不够用。他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给自己下单了几盒补血口服液,备注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