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掰着手指,献宝似的数给辞穆听:“苗苗喜欢电视!还有游戏机!幼儿园里养的小仓鼠我也喜欢,它会跑轮子!还有,还有夏天玩的那个水枪,可以喷好远好远……”孩子清脆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新世界最纯粹的喜爱和好奇。
看着苗苗那张因兴奋而泛起红晕的小脸,他勉强维持的笑容里终于多了几分真实。
辞穆的目光越过苗苗的头顶,投向远处模糊的街景,声音又低沉了下去:“那……假如有一天,爸爸还是要回那里,你会和爸爸一起回去吗?”
那里是哪个地方,辞穆没有明说,但苗苗立刻就懂了。那是属于爸爸和另一个爸爸的,有密林和深海的世界。刚刚还闪烁着光芒的浅棕色眼睛瞬间黯淡下来,掰着手指的小手也垂了下去。他仰起脸,用带着颤音的、小小的声音反问:“爸爸,苗苗还会再见到爸爸吗?”
在九艉和辞穆离开的那段日子里,苗苗虽然有海豚和海鸥作伴,有森林里的小动物陪他玩耍,可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单感,却是什么都无法填补的。他是群居的生物,他需要家人。他害怕再次被独自留下。
看着孩子眼底浮起的水光和那份显而易见的恐惧,辞穆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立刻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苗苗平齐,然后伸出冰凉的额头,轻轻地碰了碰孩子温热的额角,动作珍而重之。
“当然,宝宝。”他柔声承诺,一字一句都说得格外清晰:“爸爸和你一起把二宝送回去,然后我们再一起回来。大皇子,你未来可是集团继承人哦。”
最后一句像牢不可破的约定。苗苗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小脸也放松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这才想起了背后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坏二宝。
将背包的侧袋拉链拉开一条小缝,探头往里看。借着昏黄的路灯光线,他看到小小身影正坐在背包底部。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抱着小小的手臂,紧紧抿着嘴,红眼睛正透过缝隙瞪着他。
九艉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对他还不错的人类,竟然盘算着要把自己送走!
啾……
背包里很黑,只有拉链的缝隙里透进来昏黄又模糊的光。九艉就坐在这片黑暗里,小小的身体随着孩子的步伐轻轻晃动。他听到了,那个人,辞穆说要把自己送回去。
为什么?
九艉脑袋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
这个人类不是喜欢自己的吗?他会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托住自己,会喂给自己奇怪但还算能吃的食物,他说话的声音虽然总是带着悲伤,但看向自己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可他现在说,要把自己送走。
念头如冰冷的海流,刺入他混沌的记忆深处。
他的亲鱼,拥有绝美金色长发和粉色鱼尾的首领绯丽,正用那双和他一样,却毫无温度的红眸冷漠地看着他。他每一次满怀期待地游过去,想要靠近那片温暖的粉色,都会被她巨大又有力的尾鳍毫不留情地驱赶开。那掀起的水波,冰冷又沉重,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她不喜欢他。
他小时候不明白,后来就懂了。那就是不喜欢,一种无法改变的、刻在骨子里的疏离。
可是辞穆……辞穆不一样啊。
他明明对自己那么好,为什么也要赶走自己?
难道之前那些温柔的触碰,那些小心翼翼的喂食,都是假的吗?
一瞬间,方才的愤怒和不耐烦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种被抛弃的恐慌和尖锐的刺痛。他抱紧自己的尾巴,觉得当初被母亲驱赶时的寒意再一次包裹了自己,甚至比记忆里更冷。
鱼……鱼不想走啊。
是……辞穆明明不一样的。
他的指腹那么温暖,他的声音那么轻柔,他身上有让他安心的味道。他甚至开始觉得,被这样的人类养着,好像也不错。
为什么……为什么也要赶他走?
他混乱的意识在悲鸣——父神啊,鱼被骗感情了。
这个人类,他明明对自己那么好,好到他几乎要忘记被抛弃的滋味,好到他模糊的记忆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就是他寻觅的归宿。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说好的伴侣呢……那个刻在他灵魂深处,即便失去记忆也无法磨灭的词语,他本能认定的伴侣,亲口说要把他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