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这个也不行。”辞穆眼疾手快,赶紧用另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小嘴,阻止了水泡的形成。“二宝,听话,你看,”他指着电饭煲后面拖着的那根黑色电线,耐心地解释,“这也是电器,需要插在墙上才能用,而且最怕水。你的泡泡一裹,它就彻底坏了,再也不能煮出香喷喷的米饭了。”
接二连三的失败让九艉彻底恼了,作为男主鱼的骄傲和责任感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挫败。他气呼呼地从辞穆的掌心一跃而下,身体稳稳落在冰凉的料理台上,胸膛因气愤而剧烈起伏。
电器不行,那就装吃的!
他的目光在料理台上一扫,立刻锁定了旁边的调料架。那里有一大包红彤彤的干辣椒,还有几块用真空袋塑封好的牛油火锅底料。这些东西颜色鲜艳,气味霸道,辞穆很喜欢,他自己也觉得那味道很刺激,绝对是旅途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物资!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吐泡泡,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像一只迷你推土机,用脑袋和身体奋力去拱那一大包发出“哗啦”声响的干辣椒。接着又吭哧吭哧地掉转方向,去推那块砖头似的、坚硬的暗红色火锅底料。
辞穆看着小人鱼那副执拗又认真的小模样,让他心里的那点无奈瞬间就化成了柔软的爱意和哭笑不得。他走过去,没有再阻止,只是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用彻底妥协的语气轻声说道:“好了好了,我再弄一个行李箱出来装这些,好不好?但是说好了,最多两个行李箱,再多我就真的没手抓了。”
晚上的餐桌丰盛得像是在过年。王妈使出了浑身解数,红烧肉炖得软糯油亮,清蒸鲈鱼鲜美滑嫩,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菌菇鸡汤,香气弥漫了整个餐厅。
然而,这浓郁的饭菜香气却冲不散笼罩在餐桌上的沉闷空气。
王妈倒是没察觉什么,或者说她刻意不去理会,只一个劲地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汤,嘴里念叨着:“多吃点,都多吃点,看小穆你瘦的,苗苗也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餐桌的一角,是唯一真正快乐的食客九艉。
辞穆用一个盆给九艉做了个专属小泳池,里面盛着浅浅的温水。他细心地将鱼肉剔掉所有细刺,又舀了一小勺嫩滑的蒸蛋羹,一并放进碟子里。小人鱼甩着鲜红的尾巴,发出满足的、海豚般的“啾啾”声。他对周遭的低气压一无所知,吃得无比开心。
坐在他对面的苗苗。小男孩低着头,小小的手握着筷子,却只是在碗里戳来戳去,把米饭堆成一个小山,又把它推平。他的嘴唇微微嘟着,漂亮的浅棕色眼睛时不时就抬起来,飞快地瞥一眼辞穆,眼神里满是委屈和即将溢出的不舍。
白陆文的情绪则更加外放。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果汁,玻璃杯被他放回桌面时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带着明显的不耐。他看着辞穆耐心地照顾着那个小小的九艉,又看看旁边垂头丧气的苗苗,心里的火气终于没憋住。
“所以,这就是散伙饭了?”他冷不丁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们的商业帝国八字刚画了一撇,您这位甩手掌柜就又要跑路了。辞穆,你可真行啊。”
辞穆正用指尖把一粒黏在九艉脸颊上的饭粒拿下来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银白色的发丝下,那双眼睛显得有些疲惫:“陆文,我说了,我所有的股份都会转到你名下,一文不要。”
“呵。”白陆文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将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你觉得我稀罕你那点股份?白陆文缺钱吗?我缺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合伙人,一个能并肩站着的朋友!不是一个隔三岔五就玩失踪,让我担心你会不会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这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吼让苗苗的肩膀狠狠一缩,他再也忍不住了,眼眶瞬间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着嘴唇,记得辞穆爸爸说过不能随便在人前哭,硬是没让珍珠掉下来。
“陆文……”辞穆看着好友通红的眼眶和苗苗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一阵发堵,“对不起。”
白陆文的声音更大了,他指着辞穆,手指都在微微发颤,“我只要你告诉我,你这次去,什么时候回来?一年?两年?还是跟上次一样,我他妈只能去警察局给你报失踪?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担心你一去不回啊!”
王妈见状,赶紧打圆场:“哎呀,吃饭吃饭,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小穆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陆文你也少说两句,快吃菜,菜都凉了。”
餐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九艉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寻常的紧绷,他停下了进食,歪着小脑袋,红色的眼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落在辞穆紧锁的眉头上,发出充满疑惑的、轻柔的鸣叫。
辞穆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人鱼光滑的脊背,再看向白陆文写满担忧和愤怒的脸,以及苗苗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样子,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前路未卜,他无法给出任何确切的归期承诺。而这份无法言说的沉重,就是对朋友和亲人最深的亏欠。
那场不欢而散的晚餐像巨石压在辞穆心口。他坐在卧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身前是两个已经打包好的行李箱,标记着即将到来的别离。白陆文愤怒又写满担忧的通红眼眶,还有苗苗强忍着不掉泪、肩膀却在微微颤抖的小小身影,在他脑海里反复交替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