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疯狂地摇晃着铁栅栏，锈蚀的铁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碎锈如雨点般落下。他的指甲在铁条上磨断了两根，殷红的血从指尖渗出来，他浑然不觉。“听到没有！诅咒消失了！那个魔法师的诅咒失效了！我还是王子！我是王子！”他开始大笑，笑声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尖锐而癫狂，带着多年压抑后骤然释放的疯狂。他仰起头，光秃秃的脑袋上青筋暴起，那双曾经碧绿如宝石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近乎病态的光芒。

“失效了！魔法失效了！我还是王子！我要回王宫！我要穿新衣服！我要吃烤乳鸽和蜜渍水果！我要召集我的侍卫、我的乐师、我那些漂亮的侍妾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亢奋，在水牢的回廊里层层叠叠地弹射，像一个疯子在对着自己的回声对话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紧不慢，拖拖拉拉，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倦意。

牢头出现在走廊尽头。是个上了年纪的矮胖男人，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他困倦且不耐烦的脸。

“又嚎什么？”牢头打了个呵欠，“半夜三更的，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给我添乱。”

“你听我说！”科莱把脸贴在铁栅栏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我头顶的雨停了！你看！你看我头上！没有云了！诅咒解除了！”

牢头举高了油灯，漫不经心地往牢房里瞄了一眼。确实，那个常年淋雨的疯子头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片诡异的乌云。牢头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哦，”他说，“停了啊。那挺好。”

“你去通报！通报王宫！告诉父王和母亲，我的诅咒解除了！让他们来接我！”科莱急切地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我是王子！科莱王子！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我是谁！”

牢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油灯放在地上，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小袋花生米，靠着对面的墙壁慢慢坐下来，开始一颗一颗地剥着吃。

“我说啊，”牢头嘎嘣嘎嘣地嚼着花生米，用跟人闲聊天气的语气说道，“我接手这个差事的时候，上头就跟我交代了。里面那间关着个犯人，每天一碗粥，别让他死了就行。具体是什么来路，没人跟我说过。”

科莱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过吧，”牢头又剥了一颗花生，“你说王宫……你说的是哪个王宫？”

“什么叫原来的？”科莱的声音开始发抖。

“唉，你在下面待太久了，不知道外头的事也正常。”牢头把花生壳随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说的那个什么王，我听老一辈人提过。好像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来着？反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说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魔法师，整个王族都遭了殃。后来北边的联邦趁乱打进来，王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现在的城主是圣城派来的伯爵，跟你说的什么王不王的，八竿子打不着。”

“你……你胡说！”科莱的手指在铁栅栏上攥得发白，“父王的军队，侍卫长克鲁的精锐骑兵……”

“全没了。”牢头干脆利落地说，又补了一句，“人都跑光了，打散的打散，投降的投降。这城里现在谁还记得以前那个什么王啊。百姓只认新总督，至少新总督不加那么多税。”

科莱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

“至于你说的母亲……”牢头想了想，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当年王宫烧起来的时候，里面的人没跑出来几个，这事全城都知道。”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暗渠中海水涌动的声音，和不知何处滴落的水珠声，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计数。

“不……”科莱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可能的……我是王子……我还是王子……诅咒都解除了，我应该……我应该可以回去了……”

牢头叹了口气，拎着油灯站起来，弯腰把剩下的半袋花生米从栅栏缝隙塞了进去。

“吃点吧，”他说，“外面闹腾了一晚上了，又是大蛇又是什么森林的，明天的粥可能要晚送。”

脚步声渐渐远去。油灯的光芒一点一点缩小，最终被走廊尽头的黑暗吞没。

科莱跪在积水中，手里攥着那半袋花生米。

他的头顶干干爽爽，再也没有暴雨降下。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上全是水。他用手背擦了一把，才意识到那是从自己眼眶里涌出来的。

他多年来第一次分清了雨水和泪水的区别，也是他第一次开始真正后悔。

花生米从他松开的指缝间滚落，扑通扑通地掉进浑浊的积水里。

他就那么跪着，在空无一人的水牢深处，在再也不会有人来接他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哭了很久。

外面的广场上，废墟中的白花仍在安静地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