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巨蟒暴怒的咆哮声震碎了广场四周残存的石柱碎片。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弹起，伤痕累累的巨尾像一条钢鞭，裹挟着风声抽向黑袍人。

黑袍人惨叫一声，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撞穿了广场边缘的一堵石墙，消失在飞溅的碎石之中。

明明喘着粗气，鳞甲之间还冒着黑烟，被灼烧的伤口触目惊心。它低下巨大的脑袋，用那双近视的小眼睛茫然地看着满地疯长的绿色植物，然后目光移到自己紧闭的嘴巴上。

它微微张开口。

辞穆半跪在明明口腔和空间交界处，浑身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右手还贴在薄膜上，指尖微微颤抖。怀里的九艉已经完全脱了力，软趴趴地挂在他胸口，小人鱼的眼睛半阖着，小脸上带着疲惫却倔强的神色，蹼爪还揪着辞穆的衣领不肯松手。

“是……是你们？”明明的声音瓮瓮的，不敢置信，“你们在我嘴里搞的？”

辞穆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实在没什么力气，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明明，以后别随便交朋友了。”

明明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这条五十米长的泰坦巨蟒，发出了一声委屈至极的、闷雷般的呜咽。

“我以为他是我朋友……我们都交易三次了……”

辞穆倒在明明柔软的口腔底部，抱着怀里已经昏昏欲睡的小人鱼，望着头顶那灰蒙蒙的空间，无奈地叹了口气。

九艉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把脸往他颈窝里拱了拱，尾巴下意识地缠紧了他的手腕。鳞片的温度贴着辞穆的皮肤，那种熟悉的触感让辞穆的心脏轻轻地抽了一下。

刚才那一刻，九艉召唤地下水脉的那一刻，那种对水的掌控力，那时候的神态，不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幼崽该有的能力。

辞穆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人鱼，看着他皱着淡淡的眉毛，沉睡时微微蹙起的小脸，心底深处某个一直被他刻意回避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但他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把九艉抱得更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休养生息。

外面，广场已经变成了荒诞的热带丛林。巨大的藤蔓缠绕着断裂的黑曜石柱残骸，白色的花朵在废墟中安静地盛开着，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这些花的种子，是许多年前一位传奇大法师走过这座城市的石板路时，不经意间留下的。那时候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红发红眸的高大人鱼，面无表情地用冰冷的目光扫视着街道两旁的行人，却总是在年轻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挡在他身前。

明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缓缓离开了这片已经面目全非的广场。在它身后，埃兰城的居民们从门窗后探出头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市中心那片凭空长出的森林，以及森林上方正在远去的、遮天蔽日的巨蟒身影。

“海神显灵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居民们开始虔诚跪拜祷告起来。

埃兰城地下三层，水牢。

这里曾经是王宫专门关押重刑犯的地方，潮湿的石壁上长满了黑绿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累月的腥臭与霉味。海水通过暗渠与外海相连，涨潮时水位能没过成年男子的胸口，退潮时也堪堪齐腰。铁栅栏早已被盐水腐蚀得坑坑洼洼，锈迹像干涸的血痂一样覆满了每一根铁条。

牢房最深处的那间囚室里，一个光头男人蜷缩在石台上。

他的头顶光秃秃的，看不出原本金发的痕迹，那些曾经被无数贵族少女追捧过的柔亮金发，在多年前被诅咒降临之后，被暴雨冲刷后的头发开始脱落，像秋天的枯叶再也长不出新的来。他的皮肤被常年浸泡在海水中泡得发白发皱，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曾经被量身定做的丝绸华服早已烂成了挂在身上的布条，露出嶙峋的肋骨和满身的湿疹痕迹。

科莱。曾经的埃兰城王子，曾经拥有碧绿双眼和倨傲笑容的风流纨绔。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时间在水牢里是没有意义的。他只能通过水位的涨落来分辨白天和黑夜，通过牢头每天送来的那碗稀粥来确认自己还活着。最初的几个月，他还会对着牢头咆哮，声称自己是王子，要求见父王，要求见母亲，要求他们准备热水和新衣服。牢头只是沉默地把粥碗从栅栏底部的缝隙推进来，像对待一条不值得搭理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