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不喊了。

不是因为认命，而是因为那场永不停歇的暴雨把他折磨得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那是那个红发人鱼留下的诅咒。

科莱至今记得那一天。传奇法师和轮椅上的人鱼声称他们是来找孩子的。那个把自己从海上捞起来，他一厢情愿要纳为王妃的漂亮人鱼。

他当时还不以为意。他是王子，脚下是他的领地，侍卫环伺左右，他有什么好怕的？

甚至没有看清对方做了什么。天空就暗了。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他的头顶，雷声像是从天穹的裂缝里挤出来的，闷沉沉的，压得整座宫殿都在颤抖。

雨落下来了。

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无论他跑到哪里，宫殿的走廊、卧房的穹顶之下、甚至钻进衣柜里，暴雨都精准地找到他，倾泻而下。雨水冰冷刺骨，打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针，日夜不停，没有一刻间断。他的金发在暴雨中变得枯黄、脆弱，然后一把一把地脱落。他的皮肤开始溃烂、长满湿疹。他的华服被永远地浸透，贴在身上散发出发霉的气味。

父王请遍了宫廷法师，没有一个人能解除这个诅咒。

“这是海系高阶魔法，”最老的法师颤抖着说，“施咒者的力量远超我等……这不是普通的魔法师，这是……这是接近海神眷属级别的力量。”

父王看他的眼神从焦急变成了恐惧，最后变成了厌弃。

一个永远淋着暴雨的王子，没有办法出席任何宴会，没有办法接见任何使臣，没有办法站在百姓面前展示王室的威仪。他浑身湿透的模样站在朝堂上，脚下汇成的水洼淌过大理石地板，流过大臣们锃亮的靴子。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他，但他知道他们在笑。

母亲最后一次来看他的时候，隔着三丈远站着，身边的侍女撑着伞。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声音很平静：“科莱，你父王说……你先在下面住一段时间。等找到解咒的方法，就接你上来。”

“下面”就是这间水牢。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科莱已经数不清了。他只知道，牢头换了三任。第一任牢头还会偶尔跟他说几句话，告诉他外面的天气和王宫里的消息。第二任牢头沉默寡言，只管送饭。第三任牢头，也就是现在这个，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最里面那间牢房关着一个“被诅咒的人”，上头交代过要每天给一碗饭，别让他死就行。

科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头顶永远有一小片乌云跟着他，习惯了无论何时都有冰冷的雨水砸在他光秃秃的头皮上，习惯了浑身湿漉漉地蜷缩在石台上发抖。他甚至已经忘了干燥是什么感觉。

直到今夜。

先是外面传来了隐约的震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面上横冲直撞，石壁上的碎屑簌簌地往下掉。然后是一阵更大的震颤，连水牢里的海水都剧烈晃荡起来，哗啦啦地拍打着石壁。科莱从石台上惊醒，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黑暗的牢房上方。

然后他感觉到了。

头顶那片跟随了他无数年的乌云，忽然停止了降雨。

最后几滴雨水砸在他的额头上、鼻尖上，然后没有了。乌云缓缓收缩，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像一缕轻烟似的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科莱愣住了。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是干的。虽然牢房里到处都湿漉漉的，但他的脸上，第一次不是被雨水糊住的状态。他又摸了摸头顶，摸了摸肩膀，摸了摸前胸。没有雨了。那该死的、日日夜夜折磨着他的暴雨，真的停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广场上空，一个拇指大小的人鱼幼崽在召唤地下水脉时，无意间汲取了残留在这座城市中所有属于前世的魔力痕迹。那些散布在埃兰城各处的、九艉曾经留下的力量印记，包括烙在科莱身上的暴雨诅咒都被这个小小的身体像回收涓流一样吸纳回去，浇灌在了枯萎的藤蔓上。

九艉感应到了那些散落的力量碎片。它们曾经是他的，现在辞穆需要它们，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全部拿了回来。至于那些碎片原本在做什么、维系着什么，九艉并不记得，也不在乎。他只知道辞穆需要更多的力量，那就够了。

而科莱只知道诅咒消失了。

“啊……”一开始只是一声气音，干涩的、沙哑的，像是锈蚀的铁门被推开。然后他笑了。嘴角先是微微翘起，接着越扯越大，露出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发黄松动的牙齿。他从石台上跌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积水里，踉踉跄跄地冲向牢门，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腐朽的铁栅栏。“放我出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水牢中回荡，惊起了暗渠深处不知名的生物，发出扑棱棱的水声。“放我出去！我的诅咒消失了！我要见父王！我要见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