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吓了一跳，尾巴瞬间绷得笔直，防备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深海巨兽。辞穆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九艉抱紧了些。明明警惕地大声询问：“你这老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巨龟缓缓转过长满藤壶的硕大头颅，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透着股活了千万年才有的迟钝与呆滞。它张开嘴，发出瓮声瓮气、仿佛从海底深渊传来的声音：“是珠珠大人呼唤我来，接送客人的。”

辞穆愣了一下，目光落向近处的浅水区。慢吞吞吐着水泡的半透明水母，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岸边的礁石旁，正随着微波上下起伏，不仔细看根本就找不到它。辞穆蹲下身，脸上浮现出笑意，手指指尖很快触碰到了一团无比柔软、Q弹的果冻状物体，是珠珠为了不毒到人而刻意收敛了毒性的边缘，微凉软糯让辞穆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辞穆的声音里透着真诚的感激，“谢谢你啦，珠珠。”

窝在辞穆怀里的九艉探出脑袋，红眸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他看了看那只如同一座小岛般的巨龟，又看了看水里不起眼的水母，脸上露出恍然和敬畏。这可是父神的眷属，就算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只软绵绵的水母，能调动这么大的深海巨兽，也绝对不能小看！

九艉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尾巴尖在辞穆的手腕上轻勾，学着辞穆的样子，蹼爪朝着水面挥了挥，脆生生地跟着喊了一句：“啾，谢谢珠珠大人。”

失忆的九艉脑子里一片纯然，满心只觉得这水母真上道，是个懂规矩的眷属。完全不记得在自己失去记忆之前，还曾因为这只水母总是悄无声息地黏在辞穆身边，而把它当成头号假想敌，恨不得一口咬碎它。

辞穆转过身，向着岸边还在嚷嚷着的明明挥手告别。随后，他抱着九艉小心翼翼地踩着巨龟甲壳边缘垂落的粗壮海藤，攀爬上了这宽阔如同一座小型岛屿的龟背。

巨龟大概是在深海里沉睡了太多年，背上俨然已经形成了一个微缩的生态系统。墨绿色的海生植物像厚厚的地毯般铺满视线，踩上去柔软湿润，散发着浓郁的海洋气息，色彩斑斓的巨大贝类错落有致地镶嵌在甲壳的沟壑与缝隙之间，随着微风一张一合。

九艉的眼眸四处打量。作为人鱼，他本能地对海鲜有着敏锐的嗅觉。很快盯上了脚边一颗足有脸盆大小、外壳泛着珍珠光泽的巨贝。九艉蹲下身，伸出带有薄薄蹼膜的利爪，指尖只轻轻一划，便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坚硬的贝壳，露出里面晶莹剔透、肥美多汁的贝肉。他献宝似的捧着一块最柔嫩的肉，立刻凑到辞穆身边，直接递到了辞穆的嘴边，嘴里发出清脆期待的啾啾声，满眼都是对辞穆的讨好与依赖。

辞穆被这突如其来的投喂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微微偏了偏头，脸颊泛起无奈的红晕。他压低声音温和地哄道：“二宝，乖，咱们还没问过巨龟先生呢。随便吃人家身上的东西，万一巨龟先生不高兴就不好了。”

没想到，脚下的巨龟似乎听到了辞穆的低语。那长满附着物的硕大头颅缓缓扭转过来，脖颈转动时带起低沉的摩擦声和湿润的海风。巨龟沉重的眼皮耷拉着，努力眯起眼睛，盯着辞穆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和额角上的角端详了片刻，瓮声瓮气的声音如同从深海海底传来的闷雷，“我见过你哦，人类。”

辞穆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温和的眼眸里闪过疑惑，我吗？

他在脑海中仔细搜寻，却对眼前这只庞然大物没有丁点印象。

巨龟慢吞吞地喷出一口粗气，它似乎在努力转动迟缓的思绪，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哦……龟想起来了，龟见过的不是你，是见过你的族群哦。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

辞穆恍然大悟。想起了远在迷雾之海的鬼母，以及那些被鬼母投放进无数世界轮回、长相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兄弟姐妹们。他们虽然思想和经历各异，但外貌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辞穆眉眼弯弯，礼貌地回答：“那就不奇怪了。您看到的肯定是我的兄弟，我有很多很多的兄弟。”

“鬼母真会生啊。”巨龟发出悠长而沧桑的感叹，随后它努力向上仰了仰沉重的头颅，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苦恼和恳求，“人，你看到龟的头了吗？你可以帮龟摘掉上面的东西吗？龟的眼睛被挤得都要睁不开了。”

辞穆仔细打量起它巨大的脸。原来，巨龟一直眯着眼，并不是因为它年纪太大或者生性迟钝，而是它的眼皮、眼角乃至整个面部周围，密密麻麻地寄生着一大片灰白色的坚硬藤壶。这些藤壶像顽固的石头一样死死咬在巨龟的皮肤褶皱里，不仅阻碍了它睁开眼睛，看着更是让人觉得一阵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