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珊萝满不在乎地剔着长甲里的血肉，“等他那副破烂身体自行愈合，再从海底爬出来，起码得几百年。到时候咱们黄尾一族早就繁衍不少新鱼了。”

这套逻辑极其自洽。黄尾人鱼们纷纷点头，很会给自己找台阶下。毕竟红尾和黄尾两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天这出纯属珊萝和九艉的私鱼恩怨。只要不上升到两族交锋，大难临头有珊萝顶着。他们甚至开始盘算，等回去多繁育几批毒性更烈的水母，就算那红尾巴真找上门，也能先毒翻他。

“走吧，回去喂水母。”珊萝摆动金尾，转身潜入水中。其余人鱼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海浪间。

珊萝潜入水中前，嫌恶地瞥过龟背。他随手一挥，一道湍急的水流卷起，化作半透明的囚笼，将趴在原地的辞穆粗暴地兜头罩住。辞穆抠进龟甲缝隙的指甲生生折断，血水还没散开，整个人就被强拽进深海。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彻底昏死过去。黄尾人鱼们拖着战利品，甩动尾鳍，游没影了。

海面重归平静。巨龟缩在壳里装死，憋了足足一顿饭的功夫。确认那群煞星走远，它才慢吞吞探出脑袋。绿豆眼滴溜溜转了两圈，叹了口长气。

它划动四肢，潜入幽暗的海沟，顺着冰坨子坠落的轨迹往下寻。水温越来越低。摸索了半晌，巨龟总算找到了封住九艉的那块坚冰。它凑过去，拿硬邦邦的脑袋顶了顶，又伸出前爪挠了几下。冰层连个划痕都没留下。九艉安安静静缩在里头。

巨龟没辙，肺里的氧气也耗得差不多了，只能摆动四肢往上浮。破水而出，巨龟刚张大嘴准备换气，眼前的景象让它把气憋了回去。周边海面变白了。密密麻麻的水母挨挨挤挤，柔软的伞盖一张一合，把方圆百米的水域堵得水泄不通。黄尾人鱼最爱养带毒的水母。巨龟脑子里警铃大作，断定那帮家伙杀了个回马枪要拿它炖汤。它四肢抡出残影，拼了老命往外围突围。

刚划出两米远，几根透明的触须顺着水流，轻飘飘搭上它的后腿。麻。从脚趾头一路窜到天灵盖。巨龟翻了个白眼，四肢僵直，直挺挺瘫在海面上，连个嗝都没打出来，随波逐流。

水母群中央慢悠悠分出一条道。一个顶着粉色头发的脑袋探出水面。来人长着粉色的鱼尾，没有黑眼珠，全白的眼眶在阳光下晃眼。

珠珠挠了挠头，看着被自己无意间毒翻的王八，吐了个泡泡。它只是回冰川找回自己的本体，怎么一转眼辞穆和九艉都不见了？

珠珠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毕竟它只是脑仁空空的水母。甩了甩尾巴，决定先跟着这只翻肚皮的王八漂一会再说。

水流囚笼在抵达黄尾人鱼聚居地时溃散。辞穆摔在粗糙的地面上，磕碰出满嘴血腥。咸腥的淤泥味直冲鼻腔，夹杂着高度腐败的鱼类内脏发酵的恶臭。值得注意的是，黄尾一族对重腥味的狂热偏好在整片海域都出了名。

这种品味，实在令人不敢恭维。这间由巨型砗磲打造的贝壳屋，成了关押他的牢笼。辞穆趴在地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凑不齐。十指劈裂的地方被海水泡得发白，血肉翻卷。体内那点可怜的创生能量早透支干净了，干涸的经脉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门外传来黏腻的鳞片摩擦声。

“这陆地来的两脚兽怎么处理？珊萝大人就把他丢在这不杀，说是有特别的用处。”

“留着一个人类有什么用。要我说，不如剁了喂外面那群毒水母，还能省顿口粮。”

“你省省吧，这干瘪瘪的连二两肉都没有，水母都嫌塞牙缝。走，去看看前头刚捞上来的鲨鱼，那味道才叫绝。”

两条黄尾人鱼讨论着令人作呕的菜谱游远了，辞穆蜷缩在角落，半张脸贴着粗糙的贝壳壁。外面幽暗的光线透过缝隙打在地上。

九艉被打飞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连带着小人鱼残破的躯体被坚冰层层包裹，沉入无光的海沟。眼眶发胀。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滴进身下的淤泥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只要九艉还活着。

辞穆闭上眼，把脸埋进臂弯。他得攒点力气，哪怕把这副躯壳熬干，也得把找机会把九艉挖出来。

辞穆半张脸贴着粗糙的砗磲壁，淤泥里发酵的鱼内脏气味直冲天灵盖。黄尾人鱼这种反人类的猎奇品味，熏得他连断指的疼都顾不上了。

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同吃同住这么久，硬是没认出那是自己的伴侣。

人鱼族的转生秘辛，需值得注意的是，这套保命机制的代价极其高昂。灵魂附着在鱼卵上重塑肉身，直接导致记忆清零。九艉对自己的能力极为自信，自认不会被轻易灭杀，所以从来没告诉过辞穆。

辞穆受伤的手摸向颈间，那里还挂着两颗鱼卵。贴身佩戴鱼卵时，总能隔着薄薄的卵膜，捕捉到内部微弱的震颤。他对着鱼卵说话，里面那两颗黑漆漆的眼珠还会跟着声音转悠。

二宝出壳后他一下子就不想死了，那时他满怀期待，盘算着怎么把这个混血小人鱼抚养长大。原来里面装的是九艉，怪不得依然是那样的霸道，不讲理。

可九艉的灵魂强行进入鱼卵，那原本属于二宝的意识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