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穆算过,按现在的速度,大概再有二十天左右,他瘢痕里储存的能量就够支撑一次短距离的创生爆发。不需要太多,只要够他在关键时刻制造一个足够大的混乱,撕开一个口子,他就能跑。
九艉还在等他。想到这个,他嚼鱼肉的动作顿了一下。幼崽凑过来,拿脑袋蹭他的膝盖。辞穆回过神,低头拍了拍那颗小脑袋。
“辞穆,你今天还编东西吗?”
“不编了。”他说,“我有些累了。”幼崽高兴地甩了两下尾巴,“那你休息吧,你可是脆弱的人类啊,我给你守着门。”
辞穆目光从那群幼崽身上收回来,落在水池外面。珊萝正站在远处,阴沉地看着这边。
这条人鱼最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辞穆注意到了,但没放在心上。珊萝在族里地位不高,姗娜不待见他,幼崽们也不听他的,翻不出什么花样。
真正需要小心的,始终是姗娜,她太敏锐了,听小鱼们的讲述,姗娜应该就是下一任了,而这一任的族长仍然在闭关中,可能等他死了,姗娜就能成为黄尾的王了。
辞穆低头继续吃鱼,脑子里盘算着今晚该换个方向吸。东边那片已经太明显了,得往南边转移,那边有一片新长的管状珊瑚,位置偏僻,不在日常巡逻路线上。
辞穆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放缓。意识脱离身体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他只觉得身下的贝壳床突然塌了,整个人往下坠,不是摔,是被什么东西拽着沉。水灌进鼻腔、耳道、喉管,他本能地憋气,四肢挣扎了两下,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溺水的感觉。
是梦。
他知道是梦,但周围的一切都太清楚了。海水是深蓝偏黑的颜色,没有光源,却能看见前方十几米的距离。他的身体在下沉,速度不快,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方向笔直朝下。
水温在降。先是贴着皮肤那种凉,像秋天赤脚踩在石板地上。然后是冷,从脚底往上爬,小腿、膝盖、腰,每过一层水温就往下掉一截。辞穆的牙关开始打颤,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停。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身体比脑子先动。他开始游,不是悠闲地划水,是拼命地往下扑。
不知道游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团白。那团白色在深海里格不入,像是有人把一座小山的雪搬到了海底。辞穆游近了才看清是冰。
一整块从海底的礁石上长出来似的,表面光滑,边缘泛着青白色的光。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足有两人高,宽度也够三四个人并排站在后面。
辞穆停住了。他全身都在发抖,冰里面有东西,红色的,蜷缩着的,很小的一团。那条尾巴辞穆认得,鳞片全没了,剩下的肉是粉白色的,被鱼活剥了一层皮后身体蜷成虾米的形状,双臂护着自己的心口。辞穆游到冰面前,手掌贴上去。冰面凉得手掌一碰上去就像被粘住了,撕都撕不开。
他整个人贴了上去,额头抵着冰面,眼睛盯着里面那团红色。
九艉的脸,眼眶是两个黑洞,干涸的血迹糊在脸颊上,延伸到下颚,冻成了暗褐色的痕迹。嘴唇微张着,里面空的,舌头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辞穆的喉咙里发出响动,眼泪在海水里一出来就散掉,但脸上滚烫的感觉骗不了人。他用手掌击打冰面,冰面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九艉。”他叫了一声,冰里面那个小东西并不会给他回应。
拳头锤上去,动作越来越大,水流被搅得乱七八糟。指节撞在冰面上传来的钝痛很真实,他的关节在肿,右手背上的皮蹭破了,但冰面纹丝不动。
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把手贴回冰上试着调动力量,就像每个夜里对着珊瑚做的那样,去感知,去连接,去修复。
他把意念穿过冰层,想要够到里面那具小的身体。长出来,恢复,填上那两个空洞,把鳞片覆回去,把舌头接上。什么都没发生。冰层像一道屏障,把他的力量全挡了回来。创生到了冰面就断,像一根线被剪掉一样干脆。辞穆把脸贴得更近,两只手掌摊开压在冰上,眼泪糊了满脸。
他换了个位置,从左边到右边,从上面到下面把整块冰摸了一遍,想找一条缝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裂口。没有,这个冰厚得离谱,他又回到正面,对着里面那张看不全的脸,把额头重新抵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