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了。”他说，嗓子哑得不像话，“你等我。”

冰里面那团红色就这样僵硬地与他对视。

辞穆不知道自己在冰前面待了多久，长到他的手脚都失去了知觉。他抱着冰，额头和冰面冻在一起，分不清脸上的湿是泪还是海水。

他不肯松手，就那么挂在上面，像个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根浮木，并且把所有的创生全都给了九艉，哪怕……只是个梦罢了。

然后他醒了。贝壳床硬邦邦的，身边两条幼崽的尾巴搭在他腿上，一条还在打小呼噜。辞穆睁着眼，盯着头顶弧形的贝壳穹顶，好一会儿没动。

他抹了把脸上的湿意，把两条幼崽的尾巴从腿上挪开，坐起来脊背靠在贝壳壁上，呼吸平顺心跳也慢压回了正常的频率。

走出居所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不具攻击性的笑。路过的黄尾幼崽朝他扑过来，他弯腰接住，托着那条小鱼掂了掂重量，说了句“又重了”，语气像个耐心的长辈。幼崽笑着游开了。

辞穆直起腰，笑还挂在脸上，眼睛里的光越发黯淡。

他每天都在计算。从被带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在计算，哪些鱼卵是他经手的，哪些幼崽吃他喂的东西长大，哪些黄尾老鱼的伤是他用创生一点一点填好的。他记得所有恩惠的去向，不是因为温柔，是因为他想知道，等他有足够力量的那天，他要亲手一件一件收回来。

喂鱼卵的时候他蹲在孵化池边，手伸进温水里，掌心贴着卵壳，输送那一丁点可怜的创生力。卵壳里的生命在动，在吸食他给的力量不断长大。辞穆看着那些半透明的壳，脑子里想的是碾碎。就这么轻一攥，汁水会从指缝间流出来，温热的，黏糊的。

他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笑着跟旁边看守的黄尾说“今天状态不错，有几颗应该快孵了。”那条黄尾点了点头，对他的态度还算客气，毕竟整个族群里没有第二个能干这活儿的。

转过身笑就从脸上掉下来了。他的眼睛直盯着前方，瞳仁不聚焦，像行尸走肉般。把珊瑚从根部腐烂掉，把孵化池里的温度降到结冰，把每一条黄尾的鳞片从尾尖往上一片揭下来，让它们体会一下九艉经历过的东西。

他想得很具体，具体到谁先死谁后死，谁死得快谁死得慢，那个还在闭关的族长要留到最后，辞穆想亲眼看着他的鱼尾在自己掌心里一寸一寸枯萎。

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居所。两条幼崽还在睡，呼噜打得均匀。辞穆在它们身边躺下来，侧过身，把被子给小的那条盖上了海带被。

他闭上眼，把痛苦的画面重新塞回脑子深处。

在那之前，他是一个温柔的、无害的、好用的工具。在那之后，他是这片海域的葬礼

这样的梦，辞穆做了一次又一次。

第二次沉入海底的时候，他带了块礁石。礁石边缘锋利，他抱着那玩意儿往下坠，胳膊被刮出好几道血口子。到了冰块跟前，他举起礁石砸下去，力道大得手臂都在颤。冰面被砸出一个白点，浅得像针尖扎的。他换了个角度继续砸，砸到手腕脱力，礁石从手里滑掉，沉到了更深的地方。

第三次他试着用火。梦里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火把，火焰在海水里烧得诡异，蓝色的火苗贴着冰面舔。他把火把抵在冰上，火焰烧得旺，冰面却连个水珠都没化出来。他把火把塞到冰块底部的缝隙里，烤了半天，冰还是那副死样子。

第四次他赤手去挖。指甲扣进冰面和礁石的接缝里，一下一下往外撬。指甲盖翻了一片，血从指尖涌出来，在海水里晕开。他换了只手继续挖，十根手指全肿了，指腹磨破了皮，肉都露出来了。冰纹丝不动。

每次梦到这里，他就放弃破冰，转而把手贴上去。

创生从掌心涌出，那股力量在体内流动的时候是温热的，像一股细流从心脏分出来，顺着血管爬到手臂，再从掌心渗出去。他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全给了冰里那团红色，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哪怕根本穿不透冰层。

力量触碰到冰面就散了，像水泼在沙子上，吸收得干干净净，连个回响都没有。他不死心，换个位置继续给，每摸一处就输送一次，输到身体虚脱，输到眼前发黑。

梦里的时间很长，长到他能在冰前面待上不知道多久。他把额头抵在冰上，眼睛盯着里面那张看不全的脸，嘴唇翕动，一遍遍念着“长出来，恢复，活过来”。他想象着那些东西重新回到九艉身上的样子，然后把创生灌注在伤痕累累的小人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