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在梦里见到鬼母,那些维度之间的缝隙也是在梦里穿过的。梦是条路,通向别的地方,通向那些神明待着的角落。深海之主也许就在梦的尽头,在冰川那边,在更深的海沟里,在某个祂愿意听见的地方。
辞穆试过在梦里喊。
他对着冰块喊,对着黑漆漆的海水喊,对着头顶那片看不见尽头的深蓝喊。他喊“深海之主”,喊“父神”,喊“救救他”。声音在海水里传得很远,但没有回应。海水还是那么安静,冰块还是那么冷,九艉还是蜷缩在里面,像被遗忘的垃圾。
也许对深海之主来说,一条人鱼不算什么。祂养了那么多,死了一条就死了,反正还有别的。黄尾人鱼照样进贡,照样唱歌,照样在祂脚边摇尾巴讨好。九艉只是其中一颗烂掉的白菜,扔了就扔了,不值当费心去捞。
辞穆想到这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味。
辞穆卷起裤管,目光落在腿侧那块紫色的瘢痕上。原先浅淡的印记如今深得发黑,皮肉下鼓胀着,能量在里面冲撞。
大人鱼都去狩猎鲨鱼了,小人鱼们也被他打发走了。
他从衣服里层摸出那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微蓝给的空间盒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在幽暗的房间里泛着金属独有的色泽。辞穆托着盒子,调动腿上的能量,顺着手臂往盒子里灌注。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周遭的重力跟着扭曲。
帘子被大力挥开,水流卷着几片水草涌进来。姗萝甩着尾巴游进屋,原本来找两条幼崽,目光却钉在辞穆手里的盒子上。周围扭曲的空间波动让姗萝眯起眼,满是戾气的脸凑近了些。
“你想跑?”姗萝 的嘴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这是人鱼发怒的前兆。“我就知道你这个人类不安份。”
话音未落,姗萝粗壮的鱼尾一甩,直接抽在辞穆的腰上。辞穆砸在墙上,五脏六腑绞在一起,喉头涌上腥甜。他护着怀里的盒子,翻身往角落里缩。
姗萝扑上来,一手按住辞穆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抠那个金属盒。人鱼的力量压倒一切,辞穆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姗萝尖锐的指甲刺进辞穆的手背,血珠子冒了出来。
辞穆咬紧牙,右臂死死箍住盒子,左手反扣住姗萝的手腕。力量相差悬殊,他被按在地上,脖子被姗萝用手肘压住,锋利的鱼鳍划破他的脖颈,呼吸被截断,眼前一阵阵发黑。
生死关头,辞穆体内的能量逆流。用来滋养万物的创生之力,在这一刻成了贪婪的漩涡。他扣着姗萝手腕的掌心爆发出强大的吸力。
姗萝挣扎着想抽回爪,却被死死黏在辞穆掌心里。姗萝手臂上的肌肉迅速干瘪下去,水分和生命力顺着相触的皮肤源源不断地涌进辞穆体内。鱼尾上鳞片失去光泽,边缘卷曲,一片接一片地剥落,掉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姗萝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身体像个漏气的皮囊般萎缩。辞穆松开手,姗萝瘫软在地上,原本壮实的身躯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鱼尾干瘪得像枯树枝,只剩下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辞穆抹掉嘴角的血迹,把空间盒重新塞回衣服里层。
辞穆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地上的姗萝只剩一口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他看着沾血的手掌,又看了看地上干瘪的躯体。这条人鱼不能死在这里,黄尾人鱼随时会找上门。
他盯着墙角的沙堆。那是他平时睡觉的地方。
辞穆爬过去,双手插进沙子里,用力往两边刨。沙子扬起来,落到头发上。他硬生生挖出一个半米深的坑。
他走回去,拽住姗萝干瘪的鱼尾,把人鱼拖进坑里。沙子大把大把地盖上去,很快就把那具皮包骨头的身体掩埋,只留下一条细缝透气。命算是保住了,但没个百八十年,姗萝别想再爬起来。
不能再耽搁了。辞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伸进衣服里层,摸出那个金属盒子。
他把盒子托在掌心,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黑沉沉的海水,黑漆漆的深渊,还有那块厚重的冰。冰里面蜷缩着一团红色,那是他的九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