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瘢痕开始发烫。能量顺着血管往上涌，冲过手臂，全数灌进盒子里。金属表面的纹路亮了起来。周围的空气像水波一样荡开，拉扯着他的身体。耳边响起嗡嗡的沉闷声响，周遭的景物开始扭曲。

光亮一闪，屋子里空了。只剩下角落那堆沙子，还透着浅浅的起伏。

光芒消散的瞬间，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辞穆的身体被海水包裹，深海中的压强从头顶、从两侧、从脚底同时碾压上来。耳膜里传来尖锐的嗡鸣，鼓膜向内凹陷，痛得像有人拿针从两边同时往里扎。肺叶被挤成薄薄的一片，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力去撑开一块被巨石压住的风箱。肋骨发出细密的咯吱声，内脏被均匀地向中间挤压，胃里翻涌的酸液冲上食道，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腥味。

他的眼球因为压差而胀痛，视野里全是暗红的血丝，模糊成一片。脑袋像被灌了铅，太阳穴突地跳，颅骨缝隙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被硬生生挤出来。五指不受控制地蜷缩，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那点痛反而让他勉强维持住了意识。

他在梦里来过这里无数次。每一次闭上眼都会沉到这片漆黑的深渊里，在冰冷的水流中摸索着前进，触碰到那块冰的边缘，然后在绝望中醒来。所以即便现在眼前只有无尽的墨色，即便内脏被深海压强碾得快要碎裂，他还是认出了这个地方。水流的温度，黑暗的浓度，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意和梦里一模一样。

辞穆在失明的状态下向前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坚硬的比周围海水还要冰冷十倍的表面。指腹贴上去的一瞬间，皮肤就被黏住了，热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指尖被抽走。他不在乎。手掌整个贴了上去，掌纹被冻得失去知觉，冰面上凝结出一层白色的霜花。

他摸索着冰块的轮廓。双手往中间滑动时，他记得，这个弧度是人鱼在蜷缩的姿态。膝盖抵着胸口，鱼尾卷起来护住身体，头埋在双臂之间。那么小。明明记忆里的九艉加上尾巴有三米多长，如今缩在这块冰里，却显得那样小，像回到了最初拇指大时的无助模样。

辞穆把脸贴了上去。冰面瞬间粘住了他的半边脸颊，撕扯着表皮上那层薄薄的热度。零下几十度的寒意从接触面向内渗透，先是皮肤发白，然后泛出病态的紫色，像冻伤的花纹从脸颊蔓延到下颚。他没有松开。双臂环住冰块，胸膛紧地贴着冰面，衣服被冻得发硬，布料下的皮肤很快失去知觉。

他总觉得九艉醒了。辞穆就是有这种直觉，想必九艉能感觉到他来了。

手臂上的温度在流失。先是手指发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小臂。紫色从指甲盖一路攀升到手肘，皮肤下的血管因为低温而收缩，变成暗蓝色的纹路浮在皮肉之下。他的牙齿打颤，嘴唇冻得发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色的气泡从嘴角逸出。身体在剧烈地发抖，那是生理本能在抗拒死亡，肌肉痉挛着想要产生热量。但他抱得更紧了。

也好。辞穆把额头抵在冰面上，额前的银白发丝被海水飘散开，又被冻在了冰面上，和冰块连成一体。他想，这样也好。

他就在这里永远陪着九艉。体温被抽走，意识一点一点地涣散。最后他们会变成同一块冰里的两个人，一个在里面蜷缩着，一个在外面抱着，在这片不见天日的深渊里，一起走向尽头。

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辞穆的手指已经完全冻僵了，弯曲在冰面上，维持着拥抱的姿态无法松开。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迟缓而沉重，每一下都间隔得更久一些。眼皮很沉，视野里仅剩的那点暗红也在褪色，变成灰，变成黑。

手腕内侧贴着的金属盒子忽然烫了起来。

那股热直接烧穿了冻僵的皮肤，痛觉比寒意先一步钻进脑子里。辞穆的眼皮抽动了一下，涣散的瞳仁里重新聚起焦距。盒子表面的纹路亮了，光从刻痕里挤出来，把周围的海水染成惨白。

他的手还箍在冰块上，十根手指弯成固定的弧度，关节冻得僵死，想松也松不开。光越来越盛，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顺着冰面扩散开去，把那块封住九艉的冰也裹了进去。

耳膜里那层深海的闷压开始松动。

空间撕裂的力道从身体中轴穿过去，像有人攥住他的脊椎骨往上拽。海水从四面八方退开，取而代之的是真空般的失重，五脏六腑往喉咙口涌，胃里那股酸液冲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辞穆的身体连同那整块冰一起被拖进了裂缝。

过程不过几息。

落地的时候是后背先砸上去的。坚硬的地面把他脊骨上的每一节都撞得发出钝响，肺里憋着的海水从口鼻里呛出来，他偏过头，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咳得肋骨像要从胸腔里断出来。咸腥的水从鼻腔和嘴角同时往外淌，混着血丝，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