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眼坐在前面认真开车的周玉林,把头抵在主驾的靠背上偷偷摸摸地打字,“出了点意外,今天晚上恐怕赶不回去了,明天吧。”
顾怀悯没回。
一直到大晚上我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打算要睡了,他才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什么意外?”
我在心里默默地跟沈另仪说了声对不住,打字解释道:“沈另仪有点发烧,我在家照顾他。”
这次顾怀悯很快就回了个“哦。”
别人说哦可能是不高兴了,但顾怀悯经常这么说。
我就没在意。
又等了一会儿,见没有消息再进来,我把手机调成休息模式,给空调定了个时,关灯睡下。
诶。
自然是没睡着。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酝酿睡意未果,开始思考失眠的原因。
那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我需要找个人倾诉一下。
我给陶灼然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听上去比我还清醒,而且环境音很吵闹,不像是在家里,“有事儿?”他在电话那头问道。
我觉得我要说的事儿得先铺垫一下,于是先问他白天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出来玩呗,这不是放假了吗。”对面说着说着,背景音越来越安静,没一会儿我听到关门还有打火机的声音,应该是陶灼然出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抽烟。
“你不用复习吗?”我问。
“你怎么比我爸还烦人?我就放松这一天。”陶灼然吸了口烟,有点无聊地问道:“咋了你,大晚上给我打电话。”
我酝酿了一会儿,“我有个朋友——”
刚一开口就被陶灼然的笑声打断了,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够了才清了清嗓子,道:“不用管我,你继续。”
我承认刚刚那个开场白有点失败,想了想还是决定换种方式,直接问道:“你有可能会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大十岁左右的人吗?”
“卧槽!”随着这声国粹,我听到了一阵快速的脚步声,陶灼然好像又走远了些,才压着嗓子问:“你被哪家的富婆看上了?”
“……”我无语道,“你能不能别这这么庸俗?而且不是我。”
“我知道,是你的一个朋友嘛。”陶灼然笑着调侃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现在是我问你。”
“会啊,很有可能,比我大十岁,那也才28,这都不叫富婆,叫有钱的漂亮小姐姐。”
“不是小姐姐。”我硬着头皮说。
“行行行,是大姐姐。”陶灼然应付道,“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
“是男的。”我直截了当地说。
“……”
对面陷入一阵漫长的安静。
陶灼然好半天没吱声。
“喂?”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眼,还有电,也有信号,又重新贴回耳边。
陶灼然反应了一会儿,惊叫道:“你喜欢上一个比你大十岁的男的?”
“不是我。”我咬了咬牙,“是……是我喜欢的人。”
“哦。”陶灼然松了口气,怒道:“那姑娘眼睛瞎了吧?放着你这样的不喜欢,去喜欢比自己大十岁的老男人?”
“你刚刚不是说不老吗?”我问。
“那是女的,女的28不老,男的不行。”
“为什么?”
“说了啊,不行,男的28就不行了。”陶灼然一本正经地说。
“不是吧。”这我还真不知道,“你听谁说的?”
他思维太发散了,我都有点被他带跑偏了。
没等他回答我又问:“你觉得这个可能性大吗?”
“是你的话,我觉得不大,除非她眼睛瞎了,真的。”陶灼然在对面语气诚恳地说。
“对方挺优秀的。”我说。
“能有多优秀啊?”
我随便列举了几项,陶灼然在对面沉吟了一会儿,“那你这确实是有点危险。”
“……”
“听你这么说你似乎除了年龄不占任何优势。”我已经觉得天塌了,陶灼然还嫌对我的打击不够沉重,继续补刀道:“而且年龄这种事也不好说,你不知道现在有些女生就喜欢成熟稳重有魅力的。”
“挂了。”我说。
“诶诶诶,等一下!”陶灼然在那头慌张地喊道。
“你还有什么遗言?”
“我刚刚都是故意逗你的。”他笑了笑,正色道:“感情的事不好说,有时候不能用常理推断,你与其在这里瞎猜,问一些不相干的人,不如直接去问她本人是怎么想的。”
“我知道。”我说。
陶灼然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怎么,你不敢啊?”
见我没吭声,他啧啧两声,“你完了呀,朋友。”
我把电话挂了。
我不知道我完了吗,还用你说。
好烦。
这下更睡不着了。
要不起床做套数学试卷吧,按照以往的经验,做到一半我就能睡着。
这次也不例外。
醒来的时候我人还趴在桌子上,肩颈传来一阵剧痛,我尝试着转动了一下脖子,缓了缓,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太阳还没出来,估计还不到五点。
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瞧了眼时间,果然是。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有个叫宝贝的人,昨天夜里凌晨两点给我打了三个未接来电。
宝贝。
!
我靠。
我捶了捶自己在书桌上睡得发昏的脑子。
我的宝贝还能是谁。
顾怀悯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给我打电话?
一瞬间,各种不好的念头争相涌来,我吓得手直哆嗦,立马回拨了过去。
对面一直没人接,我又打开和他的微信对话看了眼。
有好几条未读信息。
“我头好疼,睡不着觉。”
“我好像也发烧了。”
“你可不可以回来看看我。”
“哥哥。”
最后面是一张温度计的图片,我点开之后放大仔细看了看。
竟然烧到41摄氏度!
顾怀悯怎么搞的,明明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我一边继续给顾怀悯打电话,一边着急忙慌地往外走,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这个点不好打车,我去车库把自行车推了出来,正要出发,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我以为是顾怀悯,赶紧拿出来一看,竟然是周玉林。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二楼有间卧室的窗户开着,周玉林站在窗前,拿着手机,一脸警告地看着我。
“舅舅,我回头再跟你解释。”我对着电话小声央求道:“要是我妈醒了找我,你就说我去晨跑了,马上回来。”
“你觉得她会信?”
“我会跟她解释的。”说完这句,我再也等不及,直接把电话挂了,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向学校驶去。
宿舍的门关着。
我使劲拍了拍,着急地贴着门喊道:“顾怀悯!”
大概喊了五六声,才依稀听到里面有些动静。
又过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顾怀悯裹着被子,低垂着眼,站在里面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一张脸烧得嫣红。
我简直要心疼死了,赶紧迎上去搂着他坐到床边,扶着他躺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这么烫啊,柜子里不是有退烧药吗,你吃了没?”
他摇了摇头,睁着一双眼睛水灵灵地盯着我,“头疼,懒得动。”
我立马起身拿了一粒退烧药过来,就着矿泉水先喂他吃下。
等他吃完我说,“我去接点热水。”
“不要。”他往里挪了挪,掀开一侧被子,捏着我的睡衣扯了扯,“我不想喝水,头好疼,你上来陪我睡会儿吧,哥哥。”
我哪能不依他。
立马顺着他的意躺了下去,他蹭过来睡在我的臂弯里,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着我。
我见他呼出来的气很热,不停地用手心手背轮番摸他的脸和额头,企图给他降降温。
过了一会儿,顾怀悯突然压着我的手,很小声地说:“你来找我,我好开心,哥哥。”
我听到这话不知为何有点生气,把手抽了出来,“你大半夜生病了给我发消息,我能不来吗?”
顾怀悯立马说:“我不是故意生病的。”
“我知道。”他这样说我又很心软,忍不住想说点好听的话哄哄他,“我的意思是,这种情况下我就算是在天涯海角也一定会回来找你的,没什么好值得开心的。”
顾怀悯的反应很奇怪,我以为他会感动,或者高兴一点,但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哥哥,沈另仪退烧了没?”
“退了。”我面不改色地说。
“哦。”他的语气听上去似乎有点失望。
不过也许是我想多了。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可惜没一会儿,顾怀悯就拉着我继续追问道:“要是他没退烧,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的心突然一阵绞痛,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一定要跟他比?我有因为他忽视过你吗?”
说完我扯开顾怀悯缠在我脖子上的手,想起身下床,他直接把我拦腰抱了回去,头埋在我肩上说:“我错了,哥哥,我不问了,你别生气。”
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他有什么错,错的是时间。
我们认识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