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
虽然我已经脱离了危险,但是最近这段时间,病房里面气氛依旧每天都很沉重。
有一次我在吃饭,周玉山坐在病床旁边的板凳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把头转向窗外,装作不经意地抹了把脸。
我知道她在哭。
最近这段时间她经常这样背着我偷偷地掉眼泪。
周玉山一直是一个非常乐观开朗、坚强豁达的人,印象中她上次这么难过还是我爸走的时候。
彻底清醒过来后见到她的第一眼,她素着一张脸,头发乱糟糟的,嘴唇毫无血色,那双原本精致漂亮的眼睛肿得像是被人打过一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失态的样子,立马就被她吓哭了。
“我是不是被截肢了?”因为身上没什么知觉,手和脚都是麻的,我当时很害怕地问。
“没有没有。”医护人员立马过来把周玉山从病房里’请’了出去,一群人上来按住我乱动的四肢,捏了捏我的手,又按了按我的腿,问道:“有感觉吗?是不是都好好的?”
有感觉,但是感觉很不好。
周玉山一边被人簇拥着往外走,一边不停地回过头来看我。那种眼神,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赚到。
我没有办法起身,情绪异常激动,挣扎得很厉害。最后脖子上一痛,被打了一针镇定剂才安静下来。
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那个脆弱的周玉山就消失了。她每天都化着素雅得体的淡妆,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说话时脸上总挂着故作轻松的笑,再也没有当着我的面哭过。
可是我们彼此这么熟悉,任何一点点细微的情绪变化都能很轻易地被对方感知到。
更何况是她在流着泪强颜欢笑呢。
看到她哭,我心里也跟着很难受,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最近我总是这样,每天都昏昏欲睡,反应也很迟钝。
有时候脑子里想的和嘴里最后说出来的话意思完全不一样。
她不想被我发现,我只好假装自己并没看到,低着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周玉山把整个身体都转了过去,背对着我,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去下洗手间。”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
周玉山立马拿着包起身出去了。
吃完饭,等护工过来把餐桌收走,我抬起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周玉山足足过了二十多分钟才又重新回到病房。
她补了妆,脸上的气色看着还行。
但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像刚生过一场大病。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难言的愧疚,同时也很清楚如果在这个时候说对不起的话,她可能会更自责。
气氛莫名的压抑。
过了一会儿,周玉山主动打破沉默,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我说。
刚刚才用过餐,我一时之间想不到下一顿要吃什么。
“要听书吗?”她又问。
如果我说要的话,她就会亲自念书给我听,她带了几本短篇外国小说过来。
医生不许我看电视,也不许我玩手机,还嘱咐我不能忧思过度。她最近经常给我念书,我每次听不到十分钟就会睡着。
“等一会儿吧。”我说。
“嗯。”她点了点头,帮我把背后的靠枕调整了一下。
相顾无言。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我没忍住问:“你最近怎么都不去公司了?”
周玉山愣了两秒,才试探着问:“你不想我在这里陪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赶紧说。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安慰道:“公司最近不忙。”
“总不可能一点事儿也没有。”我下意识说,说完立马有些后悔。
我真的没有不想让她在这里陪我。
“你比公司的事更重要。”周玉山突然一脸认真地解释道。
“……”
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么肉麻的话。
对沈另仪也很少。
我下意识攥紧了床单,喊了她一声,“妈。”
“啊?”周玉山立马站了起来,神色有点紧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想问。
这段时间是回光返照吗?
可是我好怕她哭,她刚刚才去厕所哭过。
“你下午回去休息一下吧。”我说,“实在不放心的话可以让舅舅过来,我好久没见到他了,有点想他。”
其实有护工在,周玉林不来也行。这两天,提前批的录取结果已经出来了。参照往年的经验,他带的那个班百分之九十的同学都会在这段时间举办升学宴。作为班主任,周玉林一定会受邀。只要去了一家,其他家就都要去。
听说今年附中整体成绩还不错,学校和教育局那边可能也会有一些应酬,他肯定忙得抽不开身,不然也不会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可是,周玉山也很累。
他如果可以过来替换一下就好了,让她稍微放松一点。
周玉山打量了一下我的神色,犹豫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也行。”
下午三点周玉林才匆匆赶来医院。
只在这里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又走了。
这两个小时我刚好在睡觉,所以并没有见到他,也没能跟他说上话。
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来没来。
晚上,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周玉山两个人。
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到了夜里,我忍不住问她,“妈,舅舅白天真的来了吗?”
“嗯。”
“你们怎么都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很熟,医生让我们尽量不要打扰你休息。”周玉山解释道。
“好吧。”我暂且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有点担心,忍不住问道:“他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啊。”周玉山很快就回道。
“真的吗?”
“嗯。”周玉山在不远处的陪护床上翻了个身,面对着我,房间的灯已经关了,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通过她的语气判断情绪和真假,“你别多想,他只是最近应酬有点多,忙完这阵儿就好了。”她很耐心地说。
“那他什么时候能再来看我?”我问。
“明天我问问他。”周玉山打了个哈欠,说道。
“好吧。”
第二天,周玉林又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来的。
第三天,我吸取了前两次的经验,吃完午饭立马休息了一会儿,不到两点就醒了。
但周玉山还是跟我说,舅舅已经来过了,临时有事又急匆匆地走了。
接下来几天也是这样,她每次都有不同的借口,不是同学就是老师,总有人找他。
“你能让我跟他通个电话吗?”我问。
“可以啊。”周玉山立马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打了过去,对面一直没人接,“他可能正在忙,等他忙完应该会给我打回来的。”
“下次他过来的时候,你拍一张照片给我。”我叮嘱道。
周玉山用力握住手机,点了点头,“行。”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了一句,“明天就给你拍。”
我惴惴不安地等到第二天,这次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周玉山一直在旁边劝我,等舅舅来了会给我拍照的,我听得一阵烦躁,“你别再说话了。”
她立马闭嘴了。
我越来越不安,越来越焦虑。
到了下午三点,周玉林还是没有出现。我又生气又害怕,大声质问道:“他前几天到底来了没有?你能不能别再骗我了?”
“怎么跟你妈说话呢?”门口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是周玉林走了进来。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的时候他还在,“舅舅?”我惊喜地喊了一声。
周玉林走到病床边,摸了摸我的头,应道:“诶。”
周玉山松了口气,笑着调侃道:“这下你放心了吧?”
“你这几天真的是在忙吗,舅舅?”我问道。
“不然呢?”
“你没事就好,我很担心你。”我也松了口气,躺在床上捂着胸口,“我刚刚被你们吓得心脏疼。”
说完这句话,我疼得闭上了眼睛。
周玉山立马跑出去把医生叫了过来,等做完一堆检查出来,周玉林又不见踪影了。
不过我现在确定他人没事了,也不再执着于要见到他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随着我的身体状况一点点变好,医生建议我可以下床做一些基础的康复训练。
有事情可以做,我终于不用再像之前那样躺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每天无聊得发霉,开始按照医嘱很积极地训练。
七月下旬,医生评估完我的各项指标之后,告诉我再观察两天,如果情况稳定的话就可以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