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彼得堡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不在我的预想之中。
首先,我碰巧住进了一位在RA任职多年的油画教授家里。这件事说来话长,但由于对后来发生的一切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我不得不事先交代清楚。
得知要去俄罗斯留学之后,我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口语软件。
这是一款付费软件,可以直接和当地人一对一视频聊天。按聊天时长收费,由我这边发起邀请,对方可以在查看过我的个人主页之后,再确定是否接受连线。
这些我当时并不是很清楚,那个app的界面都是俄语,我在摸索中随便点了两个按钮,还没反应过来,视频就已经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雌雄莫辨的混血脸,对方的穿着打扮也十分中性。海军蓝卫衣,深棕色中长卷发被压在略显宽松的冷帽下面,只在耳朵和脖颈两侧露出一截发梢,银色亮面素圈耳环在灰黑色针织帽檐下若隐若现。
也许是因为脸上的皮肤过于苍白,衬得两片嘴唇嫣红,像抹了口脂。
这真的很难分清男女。
我俩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点懵。
好在下一秒他不自觉对着镜头咽了下口水,因为这个动作,我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喉结。
好吧,是男孩。
他长了一张看上去很不好惹的脸,没想到性格非常腼腆。
我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先开口说话,只好用蹩脚的俄语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听了之后压了压嘴角,似乎在憋笑。
尽管他看上去并无恶意,但我还是感到有点尴尬,直接闭嘴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试探着用英文问我是不是韩国人,我皱着眉说不是。
他立马向我道歉,又用流利的中文问道:“那就是中国人?”
我有点惊讶他的中文竟然一点口音都没有。
他大概也看出来了,主动解释道:“我母亲是华裔,中文也是我的母语之一。”
“她是哪里人?”我下意识问。
“扬州。”他说。
我有点激动,“那里离我家很近。”
“是吗?”他笑了笑,没有就这个话题再继续深入。
接下来我们又闲谈了几句,互相交换了姓名。他告诉我他的中文名叫路真,是他母亲路绮给他起的。
外国人的长相普遍都比较成熟,路真却刚好相反。也许是因为性格过于腼腆,隐隐给人一种稚气未脱的感觉。我有点看不准他的年龄,试探着问他高中毕业了没。路真闻言犹豫了一会儿,说今年夏天刚毕业。
“你是不是念书比较早?”我随口问道。
我只是闲聊,并不一定要知道答案。可路真听到这个问题却脸红了,明显到在镜头里都能看出来。
我有点不明所以,但也很快反应过来,中俄两国文化差异巨大,我可能无意间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见他面露难色,不知如何作答,我只好赶紧转移话题,让他教我卷舌。他很快就放松下来,一脸认真地传授了我一些技巧,但卷舌实在太难了,我一开口,他就不停地笑。
我本来就觉得俄语的发音有点滑稽,他一笑,我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
几次过后,他提醒我这个软件是收费的,现在已经产生了两千多卢布的费用。我这才惊觉我们已经聊了三个多小时,我知道这样聊天他那边是有收益的,连忙说没关系我知道。他有点腼腆地笑了笑,问我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
然后我们就互相关注了ins。
我的账号是刚注册的,上面什么内容都没有,路真倒是发过几条动态,不过都是俄语,我看不懂。
之后的交流都在ins上进行,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聊天。大多数时候是我先开场寒暄几句,然后向他请教俄语方面的问题,他几乎次次都是秒回,对我有问必答。
我很感激,猜到他在现实生活中应该不缺钱,于是便问他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是只能在中国买到的,我去俄罗斯的时候可以顺便一起带给他。
路真听完很高兴,说我的好意他心领了,他经常跟母亲一起回中国探亲,让我不必麻烦。
我那段时间也很忙,转头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那之后没多久,又一次视频的时候,路真突然跟我说他把之前那款聊天软件卸载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今年夏天刚参加完国家统一考试,在家实在闲得无聊才下载的。
我问他这个考试是干嘛的,他回我:“类似于你们国内的高考。”
“哦。”我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发现他们那边高考竟然要断断续续考一个多月,我有点好奇,就这个话题跟他多聊了几句,又随口问道:“那你现在不无聊了吗?”
“啊,是啊。”路真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一边拿起电脑旁边的杯子喝水一边解释道:“马上开学了。”
“哦,那你——”我本来打算顺口问问他考上了哪所大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外国人都很注重隐私,路真刚刚解释的时候神情看上去不是很自然,很明显是有所顾虑。
我没有再继续追问,路真也没有问我刚刚想说什么,这个话题便就此止住了。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发现路真是一个非常有边界感的人,这让我觉得很安全。
又过了几天,周玉山把我喊到书房,跟我商量寄宿家庭的事儿。她选了几个,让我从里面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都不太满意,我考虑了半天也没拿定主意。
当天晚上视频的时候,我随口跟路真提起了这件事,把那些房屋信息发了过去,想让他帮忙给点意见。路真收到消息之后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提醒道:“这附近只有一所大学。”
“你知道?”我下意识问,“你也在彼得堡吗?”
“嗯。”他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我应该选哪个?”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刚刚不是说不想住在陌生人家里,和房东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吗?”路真问。
“没办法啊。”我叹了口气,跟他解释了一下我家里人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住的原因。路真在视频那头全程安静地听我说完,当下并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
我以为路真不想管这种闲事,没想到第二天视频的时候他突然发过来几张图片,问我:“你觉得这栋别墅怎么样?”
我点开看了两眼,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很漂亮。”
听到我的答复,路真又问:“你知道教授K吗?”
我不知道。
我打开浏览器,按照路真提供的全名搜索了一下,了解到这是一个在中国拥有百度百科的人物。我大致看完他的简介,不是很明白路真为什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人,有点茫然地猜测道:“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将会在大二成为我的导师?”
路真闻言震惊地看了我一眼,过了一会儿,才忍俊不禁地说:“你要这样理解也行。”
我被他的反应弄得更迷糊了,“什么意思?”
路真在视频那头笑盈盈地看着我,解释道:“严格来说,是你有可能在大二被分到他的工作室,成为他的学生。”
“……”
哦,好吧,大概率要看排名的。
是我冒昧了。
我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听见路真又缓缓道:“我母亲跟他…很相熟,他在RA附近有一栋别墅,也许可以给你提供免费的住宿,前提是你得通过他的测试,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先教你怎么申请。”
我这才明白过来,“就是你刚刚发我的那栋吗?”
“嗯。”路真点了点头,强调道,“这栋别墅原本是用来存放画稿和藏品的,教授K平时不住在那边。”
这么大一栋别墅,“他为什么不收钱呢?”我不解地问。
“这件事说来话长。”路真抿了抿嘴,似乎不愿细聊,但可能是为了打消我的顾虑,他最终还是解释道:“你也是赶巧了,教授K原本是不管这些事的,他很忙,也不缺钱,但是去年发生了一件事…他的工作室有个学生,名字叫冰楚,跟你一样也是中国人,去年冬天,冰楚的室友趁冰楚睡着之后在宿舍烧炭自杀了…..”
听到这里,我一阵愕然,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路真见状立马补充道:“最后他们都没事,那个人买错了碳,烟雾报警器报警了。”
“哦。”我顿时感到松了口气,“然后呢?”
路真继续说:“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冰楚曾经跟教授K提过很多次,说他的室友精神不太正常,想申请更换宿舍。但是在RA有心理问题的学生太多了,对方不曾对冰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教授K就没有同意他的申请。”
“后来发生了这样的事儿,教授K一定觉得很愧疚。”我说。
“嗯,”路真点了点头,“那之后冰楚的室友就休学了,原本冰楚打算一个人继续住宿舍,教授K从其他同学口中得知冰楚在经济上比较拮据,为了弥补他,就把这套别墅收拾出来给他住了。”
原来是这样,“那我再住进去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路真立马解释道,“冰楚现在一个人住在里面也很孤单,你们都是中国人,应该能成为朋友。我昨晚托母亲问了教授K这件事,他也说只要你能通过他的测试就可以。”
“测试的内容是?”我试探着问。
“你的艺术专业水平和心理健康状况。”路真答道。
其实,如果换做是从前的我,大概率不会考虑这个选项。我不想把师生关系搞得很复杂,也不喜欢欠人情。
但是现在,从知道顾怀悯是高考状元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暗下决心,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如果想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所成就,眼前这个机会对我来说非常难得。
我没有纠结太久。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路真整理了一份关于教授K的更详细的资料给我,包括他的私人邮箱。
我自己也去学校官网和论坛上查到了更多关于这位教授的信息,他是RA非常知名的教授,几乎所有油画系的学生都以能进他的工作室研习为荣。
我根据他的绘画风格,重新筛选了作品集,写了自荐信,由路真帮忙翻译成俄语,发送至对方的邮箱,之后又经过了几轮异常严苛的考核和面试,才终于拿到“offer”。
收到教授K发来的邮件之后,我立马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路真,他看上去很是为我感到高兴。
落地彼得堡那天,冰楚受教授K之托前来接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对我有点敌意,不过并没有体现在具体的行动上。
我让自己别多想,确认过彼此的身份之后,跟着他上了车。
教授K的别墅比照片中看上去还要大很多,我的房间在冰楚隔壁,看得出来有人提前细致地打扫过,边边角角都很干净,手摸上去一点灰尘都没有。
简单的休整过后,冰楚过来问我饿不饿,我说饿,提议一起出去吃饭,他摇了摇头,一个人去楼下厨房煮了两碗面,整齐地摆放在餐桌的两头。
当地时间凌晨一点半,我俩对坐在空旷的客厅,中间隔着三米长的柚木餐桌,餐桌的中央还燃着几簇白色的蜡烛,气氛诡异地埋头吃完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
我和冰楚的房间共用一个卫生间。
晚上,洗澡的时候淋浴器迟迟出不来热水。这个季节彼得堡昼夜温差很大,我不想一落地就感冒,只好穿上浴袍敲开了冰楚房间的门。说明来意之后,我听到冰楚用俄语很清晰地说了句:“一头漂亮的猪。”
“……”
我的理智告诉我算了,就当没听见。
确实是我先大半夜麻烦人家,而且半个小时前我才刚吃了他煮的面。
但嘴快了一步。
“你才是猪。”我回敬道。
这四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说完我立马就后悔了。
冰楚走在前面,被我吓了一跳,转过头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你听得懂?”
我木着脸不知道该回什么。
见我没吭声,他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话找话地解释道:“小…教授K说你俄语很差。”
“是吗?”我尽量中肯地评价道:“你的俄语也很一般,师哥。”
“……”
冰楚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僵持了两秒钟之后,他忿忿地瞪了我一眼,紧抿着嘴唇去卫生间捣鼓热水器,完事儿后一言不发地擦着我的肩膀离开,反锁住了通往他卧室那边的门。
我困得要命,洗完澡,在床上躺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夜里大概是做了一些噩梦,醒来时记不清了,只觉得喉咙滞涩,胸口痛得厉害。
没一会儿,冰楚就过来催我起床。洗漱完毕之后,他带着我去学校报道,手把手教我办理入学手续,填写各种表格,缴费,事无巨细地告诉我在这里生活和学习需要注意的地方。
到了中午,他见我对食堂和学校里面的几家餐厅都没有兴趣,提议一起回别墅吃午饭。
午饭又是冰楚亲手做的,食材都很简单,但他弄得很好吃,一看就是经常做饭的人。
吃完饭,他问我累不累,不累的话下午可以再带我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
他虽然不喜欢我,但其实人很有风度,我有点后悔昨天跟他针锋相对了。
“不用了,我自己出去转转吧。”我说,不想再继续麻烦他。
“你不是路痴吗?”冰楚立马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