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尘被绊住了脚。
日子依然很平常，何白二人听完学，都像被下了降头似的，两意孤行地要去藏书阁。沈轻尘见他们如此坚持，不可动摇，便决定孤身前去饭堂觅食——他们能把知识当饭吃，沈轻尘不行呀。
很遗憾，沈轻尘知识过敏，不得不远离过敏原。
不平常的是，沈轻尘在吃饭的途中，遇到了张冶和许芷清。
自从上次见面之后，这二位就在他的生活中销声匿迹了。许芷清还好说，毕竟人家本来辈分就比他们长，又是师兄，见不到面也情有可原。但见不到张冶，便很是稀奇了——难道他连长老讲道也不听？
人群中，张冶嘟着嘴，不情不愿地向他的方向走来，目光在行走弟子的饭碗中来回跳跃，跟他身旁的许芷清不停地指指点点，显然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下一息，这孩子挑剔的眼光落到了他的碗中，嘴撅得能挂个油壶，沈轻尘感到自己端着食盘的手有些汗湿。
他低头审视了一眼手中的托盘：一碗米饭、一盘青菜炒豆腐、一条水煮的巴掌大的小鱼。
怎么也不至于到寒酸的地步。沈轻尘安慰自己：还没到养气期的弟子，令牌也未升级，能刷出的食物有限。
有的吃就很不错了，又不要钱。
他的头又重新抬起了，不急不缓地朝着空位走去。谁料张冶以一种鄙夷的眼神盯着他的饭看了一会儿，无意中视线瞥见他的脸，顷刻间变成了惊喜，“卿卿，你也在这儿！”
“你的饭，”他挥着手，快步越过人群，又黑又亮的眸子殷切地望着沈轻尘，说道，“看起来好好吃呀。”
“你说这话，”沈轻尘好笑地看着他，“违心吗？”
张冶拍着胸脯保证道：“一点也不。”
许芷清冷不丁地从阴影里冒出来，不给面子地拆台道：“你不是说，这里的饭，狗都不吃吗？”
张冶的脸庞浮上一层薄红，支支吾吾地半天，恼羞成怒地质问：“你不是聋子吗？这么多话。”
许芷清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惟妙惟肖地学舌道：“表兄，你看那个弟子碗里盛的都是什么东西？红烧猪肉，呵呵，猪毛还没褪干净。哎呦，这人一露脸吓我一跳……长得像猪站起来了。他吃猪肉算不算同类相残？”
“那是什么玩意？小葱拌豆腐？我还以为是草根拌猪油呢。还有那道清水煮鱼，小鱼刚出生几天啊就拿来吃，宰杀婴儿是吧。”
“……”
张冶少有地感到十分窘迫，忍着想逃离的冲动，喝止道：“够了！”
许芷清果然停住，平静的眼神放在张冶身上，笑道：“小矮子，你实在刻薄。”
沈轻尘听得入了迷，跟着点了点头。许芷清的目光随即移至他脸上，诚恳地说：“沈公子，我这表弟顽劣不堪，难以教导，谁的话也不听，唯独对你情有独钟，兴许还会听你几分，还请你以后多加规束，时时劝诫。”
……不是，这关他什么事？他只是一个看热闹的。
沈轻尘万不能接，推辞道：“还是你来。”
许芷清说：“还是你来。”
沈轻尘道：“不行。你来吧。”
许芷清摆手道：“你来你来。”
沈轻尘很无奈地说：“……我真的不行。”他自己还只是个孩子呢，前额叶还没发育完善，如何有能力去教导另一个孩子？这姓许的也太懒了，一点责任都不想担。
许芷清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的一只耳朵，大声地说：“沈公子，你说什么？你连孩子都不要了吗？行，你愿意先去吃饭，那我们就去吃饭。吃完饭，我再跟你谈谈孩子的问题。”
声音之大，足以穿破嘈杂的人声，使饭堂内近半数的弟子回头。
几十道目光如利箭般袭来，沈轻尘简直要被射穿。他下意识躬身驼背，一只手很自觉地挡着脸，另一只手摸索到张冶的衣袖，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人群。
走到空桌子旁，沈轻尘才想起来，他把许芷清给忘了，回眸一望，见到许芷清不慌不忙、大摇大摆、极其从容地朝他们走来，狐狸眼微笑着眯起。
沈轻尘不知道是赞叹，还是震撼，对张冶说：“你这个表兄，真是个疯子。”
张冶清澈的大眼睛中一瞬间闪过一种近似于阴郁的情绪，语气低沉地道：“也许吧。”
沈轻尘放下食盘，察觉到他异样的语调，转过身看他，却看见他瞪着一双如水的眸子，又委屈又可怜地控诉道：“我是什么拖油瓶吗？你们一个个的，拖来踢去，都不想跟我扯上关系。”
沈轻尘将所盛的米饭和菜一碟一碟地摆好，把筷子递到张冶面前，说道：“拖油瓶？你怎么会这样想。”
“当然不是。”
张冶眼巴巴地望着他，像小狗殷殷地盼着主人，眸子里光没来得及亮起来，便听见沈轻尘笑眯眯地说，“哪有这样矮的拖油瓶。”
他一气之下，差点把筷子摔了，但转念一想，摔筷子容易，难的是之后该如何处理？
发脾气简单，发完脾气要是没人哄，没人给他台阶下，那他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左右一个“忍”字。张冶越想越伤心，忍得自己脸都绿了，一低头恰好见到沈轻尘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他的碗里，并关切地说道：“多吃点吧张冶。瞧瞧，饿得脸都绿了。”
“……”
张冶真的快要掉小珍珠了，闷闷不乐地扒着自己点的眼泪拌饭。他的委屈从腹中升起来，浮进胃中，一路无可阻挡地向上。他半张着口，吃不下去饭，鼻子发酸，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溢出些清澈的水迹。
许芷清看他一眼，向着沈轻尘兴师问罪道：“沈公子，你不厚道。我刚把表弟交到你的手中，你就把他惹哭了。”
沈轻尘坐过去，轻柔地扒开他挡住眼睛的手，看到他红红的眼眶，明显地一怔，接着用拇指抹开他的泪水，说道：“我真是好大的罪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