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芷清故意黑着脸，说道：“那你还不认错？”

“我错了。我言行太过无状，行为过于轻佻，没有充分地考虑到你的心情。张冶，我向你赔罪。”

沈轻尘长腿一伸，将凳子踢到张冶身边，往上面一坐，两只手捧着张冶的脸，眼也不眨地望着他错愕又羞赧的神情，一只手顺着他的侧脸滑下来，再往下，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

“你若是不解气，”沈轻尘微微歉意地看着他的眼睛，带着张冶的右手向上，“打我一巴掌，消消气，好不好？”

许芷清那是饭也不吃了，汤也不喝了，腰板立刻挺直了，煽风点火地说：“表弟，做人最重要的是要识时务。沈公子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你——”

他话说到这里，沈轻尘却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四根手指挤进张冶的指间，扣住他的右手。在距离沈轻尘脸颊一寸左右的地方，张冶恍然明白要发生什么，急出了一身汗，剧烈地挣扎起来。

“哥哥！停手！”他哀求道，“我没生你的气。”

沈轻尘停住，一双清亮亮的眼眸转向他，“不打啦？”

张冶初见沈轻尘时，便看到他脸上明晃晃的一个巴掌印，明显是被人打了。这人张冶恨他入骨，早晚要找他算账，怎么肯做出同这等龌龊之人一样的举动？他骤觉手腕一松，失去了禁锢，见沈轻尘要撤回他的手，心中又是怅然，又是庆幸。

“不打了……”他灰溜溜地低下头，情绪低落地道，“我本来就没怪罪你，只是觉得……委屈。”

他的手心空空荡荡，唯独残留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余温，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什么也没有抓到。正当他想悻悻地收回手时，却感受到那只温热的手去而复返，引着他的手贴向沈轻尘微凉、滑润的面颊。

张冶瞳孔一缩，眼里水迹还没干，两颊通红，吞吞吐吐地说：“哥哥……这……”

沈轻尘靠着他的手掌，笑得眼睛眯起来，说道：“打完了。这下是不原谅，也得原谅了。”

张冶小声地道：“这怎么能叫‘打’？”

沈轻尘说：“那你说，这叫什么？”

张冶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闪烁半天，面颊染上一层绯色，怎么也不肯抽回自己的手，姿态扭捏起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许芷清一下子就看穿他的想法，可见血缘还是有点说法的。他大摇大摆地夹了几筷子菜，旁若无人地说风凉话：“出息。”

三人各怀心思地吃完了一顿饭。许芷清早已辟谷，本不必再吃，可为了不扫大家的兴，也象征性地用了一些——再者，他原本就是来陪表弟用膳的。中途，张冶像发癔症了似的，仰着脸傻笑了好几次，笑完又偷偷地看沈轻尘一眼。沈轻尘回望他，他便羞涩地躲闪。

沈轻尘问：“他怎么了？”

许芷清皱眉道：“中毒了。”

沈轻尘大吃一惊，“什么？”

张冶大吃两惊，心道：什么？我居然中毒了。

许芷清道：“爱情的毒。”

“……”

许芷清正色道：“择日不如撞日。沈公子，上次你说你先天不足，身体羸弱，以药度日，前几日我下山历练，偶然得到一个方子，恰好有助于减轻你这些症状。”

他垂首轻敲了一下衣带上的玉佩，空无一物的桌子上突然出现了几包沉甸甸的中药，下面压着一张薄纸，应该是药方。

“不过，这些药草在熬煮时有诸多忌讳。”他道，“如果可以，还是我亲自为你演示一遍比较好，免得费时费力，药性却去了七七八八。”

沈轻尘自然欣然同意。他想了想，提议道：“我所居住的小院，是有灶房的。只是无人使用，还需小做清理。”

许芷清本来想带他去自己的洞府，里面各种物什一应俱全。但转念一想，洞府实在是私密的去处，不宜带生人进去。既然沈轻尘有更好的想法，不如依着他去，便道了一声“好”。

一刻钟后，三人站在小院前。

庄和玉住进来之后，宿舍中的几人对寝室内的规则进行了一番探讨，譬如何时熄灯，何时噤声，是否能带陌生人进屋。刚开始，何守拙自告奋勇，要起草守则，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千条，其他三人一看，这是当犯人来了，于是全盘否定。

因此宿舍现在的规则是，没有规则。

沈轻尘安心地带许张二人进入房间，招呼他们坐下，给他们各自倒了一杯茶水。瓷杯内浮着几片青绿的茶叶，许芷清拨开浮沫，浅酌了一小口，脸上微微漾出些许笑意。

张冶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大口，差点没吐出来，强忍着咽下去，吐着红艳艳的舌头哈气。

沈轻尘捂嘴轻笑，“急什么？你是小狗么？”

“我才不是。”张冶灵机一动，傻呵呵地笑了起来，讨好卖乖地道，“哥哥，你忘了吗？”

“我是小珍珠呀。”

“砰”地一声，门被暴力踹开。沈轻尘惊疑不定地朝门口望去，心道：这是谁？又发什么疯来了？

随即见到一位提着剑的青衣少年走进门来，他眼神冷冽，像含着冰，让人忍不住心惊肉跳，眼神在沈轻尘身上飞快地一扫，咽了口唾沫，像在吞刀子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轻尘心跳停了一拍，感觉自己承受不住那个眼神的重量。

那少年在屋内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口中叫嚷“小珍珠”的张冶身上停留了片刻，手指便又攥紧了长剑。

最终，他看向一脸云淡风轻、坐着喝茶的许芷清，语气犹如利刃，带着刻骨的恨意，冷然道：“——许荃。”

许芷清搁下茶杯，微微一笑，“裴师弟，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