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荃许师兄，何许人也？

他字芷清，家住安南，距仙山八百余里，是许家诸多子弟中不起眼的一个——也不能说这样说，至少受欺负时，他是很起眼的。

许家并非籍籍无名的家族，祖上也曾出了几位小有名气的修仙者。人一有钱就变坏，这句话放在修真界也同样适用。许家祖宗认为自己能小有所成，想必天资是不错的，不传给下一代岂不可惜？

于是娶妻纳妾，纳妾纳妾，想要无休止地传承下去，谁曾想那是一代不如一代。

到了许荃他爹那一辈，家里的孩子已经赶上耗子多了。许爹出门，排场是要有的，八抬大轿，高头骏马，旁人见了还以为他要嫁人，谁料只是去酒楼喝酒。

他在外面豪掷千金，家里的孩子们却只能勒紧裤腰带，喝凉水充饥。

许爹酩酊大醉地回家，看到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崽子们，不但不内疚、心疼，反而燃起了一股愤懑——都怪这群兔崽子们，这么多张嘴，如同贪婪的耗子、吸血的虫豸，把许家的粮仓、银库全都蛀空了。

——许大少爷除外。

许少爷跟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头脑空空，一样的绣花枕头，深得他心。

一碗水尚且有端不平的时候，更何况许爹本来也没打算端平。在资源的倾斜之下，许少爷高大健硕、脸庞红润地长大了，与之相对的是，许荃的身高如竹子拔节一般生长，然而瘦骨嶙峋，面黄肌瘦，且时常弯腰驼背，畏畏缩缩。

像耗子一样！

要知道，许爹最恨的就是偷吃自家粮食的耗子。

他睁一眼闭一只眼，任由许大少爷对这小耗子动辄打骂。在他看来，小孩子间打闹，无需大人干涉。许荃要是受不了旁人对他的欺凌，自然会反抗。既然他不反抗，那不就说明他受得住，说不定还甘之如饴呢。

对于他的这种想法，许荃若是知道了，只怕是会把口水唾到他脸上。

许荃虽然名和字中都带香草，然而他本人却不香，也不是棵草，反倒是整个人都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细尘。许大少爷单名一个“绍”，倒从未觉得他这个任打任骂的弟弟是蒙尘的珠宝。

他只看得到许荃天生的污垢，而看不到他发光的迹象。

沙砾就是沙砾，还妄想成为珍珠，岂不是痴人说梦？这就是命，还是认了自己这辈子平庸的命吧。

欺凌的开始，是许绍偶然间发现这小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一抬起头，竟然长了一双妩媚多情的眼睛。当然，那时他不知道这就是狐狸眼，他只是觉得，这就是“贼眉鼠目”中说的老鼠眼睛吗？居然还挺好看！

许绍颐指气使地勾勾手，像叫狗一样，唤他过来。

许荃百依百顺、唯唯诺诺地走上前，依着大少爷的话抬头。许绍一看他，便愣住了，这小耗子长得是不错，且举止乖巧温顺，可那双眼睛虽然是美，却森冷、阴沉，看什么都像在看死人一般，没有一点要服气的意味。

许绍怒从中来，一脚正中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冷着眼看他，“你知道真正的笑，是什么样的么？”

许荃被踹倒在地，胸膛阵痛，几欲呕血。他捂着胸口，半天起不来，听到许大少爷的话，慢慢地摇了摇头。

许绍用脚尖挑起他的脸，许是因为痛苦，他的下眼睑染上了一层红晕，这点红还在不断扩大，像一滴染料浸入清水，染上他光洁、白皙、没有一颗痣的皮肤，又向上蔓延。

这时，许绍惊奇地发现，大概是由于许荃的眉毛颜色过淡，也渐渐地惹上了薄红。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眼下的痣，心说他这个便宜弟弟，皮肤可真是够好的。

“笑……先从眼睛开始。”许绍看着他，眼神却很难从他身上移开，他眼中的桀骜、不服气，化为令人怜爱的痛苦和源源不断的眼泪流了下来。

在那一刻，许绍鬼使神差地想，也许许荃真的是难得一见的珍宝也说不定。

他兴许起了怜爱之心，但许荃却并不是个识相的货色。看上去好像是许荃对他十分恭顺，由他支使，只有许绍知道，许荃的内心从未真正屈服，他的身体内部有一个坚不可摧的、顽固的小世界，任何人都无法插足。

唯有使用暴力，许荃才会睁开眼睛，真正意义上的把他映入眼中。

某日，许绍一如既往地向许荃行使暴力时，忽然有一道稚嫩的声音制止了他，“表兄，你为什么欺负他？”

“张冶，表兄没欺负他。”许绍收回拳头，接过仆人殷勤递过的擦手巾，转身微笑道，“表兄跟他闹着玩呢。”

“喏。”他五指张开，弯腰抓住许荃的头发，像提着一条死狗似的，往后一时间，一张青紫交加的面孔显露出来，两道明晰的泪痕滑过破开的伤口，那张脏兮兮的脸重见光明，讨好地冲注视着他的张冶露出一个笑容，“你看，他还在笑呢。”

“他不会疼。你也看到了，疼了怎么会笑？”

似乎被许荃的惨状吓到了，张冶鼻子一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表兄，坏蛋！我要告诉我娘，让她揍你！”

“表兄错了。”许绍有些头疼地后退两步，双手投降似的举起，示意自己就此收手，“你行行好，别告诉姑母，不然表兄的腿可要被打断了。”

张冶边抹泪，边不依不饶地喊道：“你走。”

许绍只好无奈地跟一大帮仆从离去，临走之前，他眼皮下压，似有威胁之意地最后看了一眼许荃。许荃匍匐在地，眼珠子僵硬地动了动，依然保持着不协调的笑容。

待他走后，张冶蹲在这人面前，问道：“你是谁？”

“按照……辈分来说，”许荃好似伤到了舌头，说话有些艰难，“你应该……也叫我一声‘表兄’。”

张冶看他被打成这样，还没人替他说句公道话，便问：“你娘呢？”

许荃牵扯到受伤的嘴角，“嘶”了一声，说道：“死了。”

张冶又问：“你爹呢？”他不太想承认他娘有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兄弟，更不想叫许荃他爹一声“舅父”。

许荃略带一点遗憾地说：“真希望他死了。”

张冶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许荃的爹死了，打断骨头连着筋，那他娘肯定会多多少少有一些伤心，想到他娘垂泪的样子，便不愿意跟许荃讨论他爹死不死的问题了。

这一刻，他脑筋一转，拍手笑道：“你以后来当我的表兄吧，我唯一的表兄。”

“正好，我不想让许绍当我的表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