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荃顺着他的话问：“这是为何？”

张冶露出很嫌弃的神色，“他品行太差，有失我的身份。”

许荃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对，“正好，我也不想让他当我的兄弟了。那以后，你就当我唯一的兄弟吧。”

张冶警惕地道：“当你兄弟，有什么好处？”

许荃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小豆丁，思忖了片刻，说道：“……跟我同甘共苦？”

果然有陷阱。张冶皱起眉头，连连摆手，“不要共苦。”

许荃顶着一身的伤，竟然真的认真思索起来，最终，他还是无法做出百分百的保证，只是说：“我尽量吧。”

“尽量？你到底行不行啊。”张冶显然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不过这会儿他的注意力又集中到别的事情上面看了，“方才，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许荃试图混淆他的认知，“你看错了。”

“小爷我不可能看错，你就是哭了。”张冶像抓住了他的把柄似的，十分得意，笑嘻嘻地问道，“你为什么哭？”

许荃不再抵赖，老老实实地答道：“疼啊。”

“疼？”张冶想起许绍刚才的话，说道，“我前表兄不是说，你不会感到疼么？”

“他这个人品行不端，满口谎话。”许荃嗤之以鼻，“他说的你也信？”

“不管怎么说，”张冶很有原则地谴责他，“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照着许绍的力度给你几拳，看你弹不弹。”许荃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再说，你刚才不是也哭了么？”

“欸？好像还真是。”张冶垂头丧气地说，“怪不得我们能做兄弟呢。”

“他打你，你就这么委曲求全？表兄，你要懂得反抗——你为什么不反抗？”

许荃道：“不是时候。”

张冶生气地问：“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不知道。”许荃畅快地笑了起来，微微露出洁白的牙齿。这种笑容同之前勉强的、虚伪的假笑很不一样，同一时刻，张冶惊奇地觉察到，许荃的脸上虽然伤痕累累，但眼睛及其周围却连一丝擦伤都没有。

他听出他这个新认的表兄语气中饱含着的杀意，“等时候到了，我宰了他。”

三年后，那位仙风鹤骨、云游四方的牛鼻子老道来到此地，张口便说要找一个眼下有三颗痣的少年时，许荃觉得是时候宰了他了。

院子里劈里咣当的声音停止了，许荃眼神凛冽，放下一条踩着木柴的腿，闷不做声地提着沾着零碎木屑的砍柴刀，一脚踹开许绍紧闭上锁的房门。

一声巨响过后，锁链断裂，许绍骂骂咧咧地掀开被子，从床上惊起，口中不干不净地骂道：“哪个狗｜娘｜养的不长眼睛？惊了本少爷的好梦！”

定睛一看，惊他好梦的人不但长了眼睛，还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许绍跟他那个爹一样的德性，前几日喝醉后在酒楼闹事，被人打坏了眼睛，正处在休养中。前来寻仇的许荃自然也注意到，他的左眼上覆着一块鸦青色的细绢眼罩，边缘压着极窄的银线，系带在脑后打了个利落的结。

他显然是还没认清局势，聒噪地吠道：“许芷清，你要造反不成？”

“造你的反？”许荃冷冷地一笑，“你当自己是谁？皇帝吗？”

对于他的这种冷冽、嘲讽的笑，许大少爷是没见过的，更没想到的是，许芷清翅膀硬了之后，居然敢这样对他。他的全副身心都放在许荃的脸上，也就顺其自然地忽略了许荃手中的柴刀。

“你来干什么？赶紧滚出去！小心我告诉爹，他又抽你。”

许荃不再跟他废话，如同他三年前那样做的一样，一脚把他踹翻在床。后者人仰马翻地倒在床铺上，心中又惊又怒，眼睛一瞪，就要发火。

然而，就在他怒气迸发的前夕，一把锋利的柴刀紧随其后，插在了他耳旁的床板中，钉住了他的一缕头发，嗡嗡直响。

许大少爷觉得自己快要聋了。

“许绍，我可以跟你既往不咎，”许荃俯在他上空，左手撑在身前，另一只手扶着插入床板的砍柴刀。似乎一感到情况不对，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剁了许绍，“只要，你不去找那个外来的道士。”

许少爷终于知道了这小耗子一反常态的原因，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变了，神情竟然有点失魂落魄，“你是怕……老道士要找的人，是我？”

何止是怕，许荃心间有八成的把握，老道士千里迢迢来找的人、百忙之中来寻的徒弟就是许绍。安南地界不大，加上年龄和生辰的限制，只有许绍的左眼之下，长了几颗芝麻粒大小的痣。

“这些你不用管。”许荃道，“你只需要知道，你只要敢去，我就敢……”

四个字轰然落地，“——杀你全家。”

砍柴刀被猛地拔起，溅起的木屑飞到许绍脸上，他擦也不敢擦，两眼紧闭，感到一种人头即将落地的恐慌，慌不择路地抱头叫道：“我答应你！”

许荃自上而下地看着他的狼狈模样，第一次觉得自己打了一场胜仗。其实话已放出，杀了他们也未尝不可，只是听说仙山博爱仁慈，最忌讳穷凶极恶之徒，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他提起柴刀，扬长而去。

许绍等了半天，没听到再有其他的动静，摸了摸脖子，脑袋还在，不禁舒了口气。他坐起身，解开自己的眼罩，红肿淤青的伤痕上面，隐约还能看出痣的痕迹。

他轻轻抚摸眼下的伤口，愣神地望着许芷清远去的背影，呆呆地想，我欺负了他这么久，他竟然不知道我这儿只长了两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