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内,许荃拿起倒扣着的铜镜,用素绢把镜面擦干净,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愿意照镜子,甚至在洗脸时,也不敢看自身在水中的倒影。
他认为,他所遭受到的欺侮、折磨,或许仅仅是因为这一张脸。
许荃看得很清楚,镜子中的那张脸细腻光滑,连半颗痣的踪影也没有。
枯坐了半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从针袋中抽出一根又细又长的银针,对着铜镜,慎之又慎地在左眼下方、眼眶边缘,扎出了三个出血点。
疼,肯定是疼的,但是相较于被踹倒之后躺在地上翻滚的屈辱,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处处看人脸色的卑微,又是那么地不值一提。
殷红的血珠缓缓淌下,好似三滴妖冶凄楚的血泪。
一日过后,带着凝固的血痂,许荃来到了那老道士相看天命之子的小屋。
乍一看这老道士的模样,还挺能唬人,他须发皆白,长长的白眉耷拉在脸颊两侧,穿一身灰不溜秋的道袍,双腿盘膝而坐,左手故作高深地拿一柄拂尘,觉察到有人进来,刻意将那拂尘掸了一掸。
许荃心道:像只白毛耗子。
看来他们是命中注定的师徒缘分,一老一小两只耗子在此相遇。老的那只显得高深莫测,眼也不抬地问:“姓名?”
小的隐忍多年,已是忍无可忍,正在跃跃欲试的火山口,只差一个契机,便要喷发。此时也起了挑衅之心,在心里桀骜不驯地想道:古往今来都是做师父的挑徒弟,我偏要做那第一人,考验考验这老道士是否有真材实料,能否有那资格做我的师父。
许荃俯首一礼,答非所问地道:“仙长知晓。”
仙长也觉得棘手,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少年最是难驯,一个赛一个的有自己的主意。他认为,事到如今他要是不露两手,这少年指不定要在心里怎样编排他,便端起一杯茶,浅啜了一口,扯着沙哑的嗓子,说道:“我自然是知道的。”
“许绍——”
恍若冷水泼面,许荃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他半是灰心,半是愤怒,仿佛看见前途的光在他面前倏忽熄灭,心里毫不意外地道:果不其然,这是个骗子。
那老道士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用余光浅浅地瞥一眼这少年颤抖的身躯,得意地冷哼一声,心道:跟我斗,还是太嫩了点。紧接着面皮舒展开来,宽容地笑笑,浑浊的眼珠闪过一丝精光,“……是你的大哥对吧?”
“他怎的没来?”
许荃登时回魂,前途的烛火又燃烧起来了,草草对付道:“他生病了。”
老道士又一掸拂尘,雪白的尘尾打在许荃的脊梁上,“啪”一声,似乎带有雷霆之势,许荃被抽得踉跄几步,稳住身体后不可置信地回头,老道士还在思索,“生病了?不应该啊……他生了什么病?”
许荃的背上火|辣辣的,硬着头皮答道:“不太清楚,兴许是风寒吧。”
“原来是风寒。”老道士微一颔首,慈祥的眼光注视着他,“我还以为,是你提着刀要砍他,把你大哥给吓病了呢。”
许荃脑后发凉,下意识一转头,便见两扇门扉无风自动,“砰”地合上,掀起一阵令人生寒的冷风。他讪讪回头,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说道:“我……”
“——你没有?”老道士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许荃说:“我|干的。”
“爽快。”老道士的神情再一次舒展了,说不清是褒奖还是贬低,看也不看地问道,“你这孩子,真不知该作何评价。明明不符合我的要求,因何要来?若是选不中,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跑一趟。”
窗户正对着几株茂盛的凤尾竹,遮住了后头大片的青瓦。安南盛产凤尾竹,这样的风景他不知看了多少遍,实在是有些……看倦了。许荃默然了一会儿,还想做最后的努力,“我的脸上,确凿有三颗痣。”
老道士不为所动地说:“我只看到三处针眼。”
许荃在脸上所做的手脚,想要瞒住常人尚且困难,更不要说是见多识广的异人了。他忍受了如此之久的打骂,好不容易扫除了许大少爷的阻碍,他不可能死心……他怎么能死心?
“可是,”他近乎哀求了,“您不收我为徒,还能让谁去当您的徒弟呢?偌大的一个安南,除了我努力迎合您的标准,还有其他人,比我更如您的愿么?我看这屋内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合您心意的弟子,为什么不让我试试呢?”
“除了我,您还想要谁呢?”
老道士拍案,“你这是弄虚作假。”
许荃问道:“您没那个能力……以假乱真么?”
话音落地的瞬间,老道士手中的拂尘凭空而起,迸发出一片璀璨的白芒,持续了几息,白芒变得柔和起来,如落雨一般,纷纷而下,转瞬又凝固成莹白的夜明珠,照得整间屋子灯火通明。
几颗白珠迸溅到许荃的额头,白光闪现之处,明珠消失不见。
这股奇异的景象让许荃大感惊骇,失神良久。他抬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那里只剩下一个通红的印子,白珠已经消失不见,好似刚才那一下,砸进了他的脑子之中。
他用心感受,灵台前所未有地清明,神识——那应该叫做神识,当中飘舞的字符化为金色的河流,骤然朝着他冲击了过来。
许荃的身躯颤了颤。他脑袋钝痛,仿佛巨石当空砸下,面色煞白,双目金光闪动,费力地辨认着其中的字迹,“……窥、天、机?”
他疑惑道:“这是什么?”
倏地,白光消失,屋内的各种物什、摆件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地,好像方才只是一场凭空捏造的幻觉。老道士一手握着拂尘,复杂难辨的眼神在尘尾和许荃身上移转,刚才发生的一切显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看来,它是选择了你。”
许荃问:“‘它’……是谁?”
老道士道:“命运。”
“非也。”许荃经历了刚才那一番诡幻奇观的洗礼,心态已是非同常人,态度谦逊地说道,“应当是我选择走向自己的命运。”
他前后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倒没激起老道士的恶感,他真实的喜恶、得意、失落,反而让老道士对他少年的身份产生一些实感,不然成天阴沉着一张脸,喜怒不显于色,这样的徒弟,就算是上天钦定的,他也不敢收。
老道士自顾自地说:“你这小儿,胆大包天,妄图混淆是非。不过,你也属实是好运,有这法器为你指点一二。贫道栖云子,乃千仞宗九鹤峰下一挂名客卿,主命修。往后,你我便以师徒相称了。”
许荃自是笑着应下,“恩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栖云道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礼毕,他看向毫无反应的拂尘,思索片刻,勾连起事情的前因后果,做出了一个揣测,“想来,上天要选的人一开始便是你才对。”
“最初,它指引我跋涉千里,来到安南。在此居住十余日后,它又作出指示,要我放出消息,择一徒儿。”
“我揣摩着上天的意思,透出风声,说要找一个三岁便能作诗,四五岁便能熟读四书五经的神童,到现在估摸也有十几岁了,姑且算是天资聪颖的少年。一两天后,来了两位符合要求的少年,一男一女。”
“拂尘无动于衷,不曾作出任何反应,我便又改口,说其实我要找的那人,身高八尺,重达六钧,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
“到左眼之下有三颗痣,已是第三次。”
许荃苦笑道:“可是这三次的特征,我哪样都不符合。”
“无妨。”栖云道人捋了捋胡须,和蔼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玄妙莫测地说,“以你的性子,无论你符不符合,无论要找的人是不是你,只要你得到风声,你是千方百计也要来的。”
“既然你来了,”他笑呵呵地说,“那就是你。”
许荃若有所思。那么,他是为何而来的呢?又是从哪儿听到的风声呢?许荃平日里不出府门,常侍在大少爷左右,供他取笑玩乐,唯一的信息来源,便是许绍心情好时对他吐露的只言片语。
是了,许绍……他是从许绍那里得知的。
至于前两次栖云道人的寻徒,许荃之所以闻所未闻,想来是许绍丝毫不符合,自觉丢面子,于是绝口不谈。
也是……他夜夜笙歌,饮酒作乐,骑射更是一窍不通,体重六钧,对他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许绍自诩风流倜傥一公子,是绝对不允许自己重到那个地步,成为那五大三粗、浑身肌肉的草莽汉子的。
第三次时,许绍又一次地喝醉了酒。他的醉态还和其他人的醉态不太一样,脸倒是不红,只有语气和步态同平时不相像。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拎着许荃的衣领,像在拎一只小鸡崽,右手大拇指使劲摩挲着许荃眼睛周围的皮肤,好似在擦什么脏东西,“芷清,你怎么这么没用呢?”
“你这里……别说三颗痣了,连一颗痣都没长。”他醉醺醺地说,“别做白日梦了,你是修不成仙啦,只能安安稳稳、本本分分地待在这个小地方。”
“一辈子待在……”他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几个字,许荃到最后也没听清,只听到一个模糊的、虚幻的“我”,心里顿觉一阵晦气。
后面的话,许荃便再也不想听了。
眼看着没了声响,许荃费力推开昏睡过去、无知无觉的许绍,决心要去他口中所说的那个老道士跟前搏一搏,是成是败,暂且一试。
这样一看,许绍也并非全无用处,不管是有意无意,至少给他带来了……命运的转机。
老道士的拂尘在他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啊。我说话竟有如此无趣么?”心中咕哝道:这孩子还是道行尚浅,就算听不进去,也该做做表面文章啊,明目张胆地走神是怎么一回事?以后还需好好调教。
许荃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应付道:“恩师所言,弟子自然不敢不用心聆听,又怎会觉得无趣?”他拧起眉,有些忧心忡忡地说:“只是……”
栖云道人直率道:“你有什么直说便是。”
“弟子不敢僭越。”许荃带着微微歉意赔了个礼,“弟子只是担心,弟子这里从未有过痣的痕迹,骗骗外人也就罢了,但要骗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的。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弟子不合榜上的规矩,只要有一人知,便会有十人知、百人知。遭人口舌,弟子是不甚在意的,只是于恩师的名望有损。”
“若是再往大了说,恩师出身于千仞宗,恨屋及乌之下,波及仙山的名声,是否不太妥当?”
“稀奇。”栖云道人眼含微笑地望着他,故意贬损道,“你弄虚作假的时候,想不到这些。我一收你为徒,你便全想起来了,丢了一个好大的包袱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