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荃羞惭低头。
“这也好办。”栖云道人见已经把他说得抬不起头,便就此休手,和颜悦色地说,“你不是说相信我有以假作真的本事么?不巧,老道我还真会一些。正好也让你见识见识,省得你总觉得我是仗着仙山的名头狐假虎威,只会空口白话,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本事。”
许荃怔然,连连应道:“是,是,弟子是相信您的。”
“至于您的本事……方才弟子就见识过了。您初见弟子便能一口道出弟子的身份,以及弟子兄长的名字,弟子是不由得不信了。师父果真是神通广大,手眼通天。”
栖云道人一手捋起胡须,含笑道:“那是你爹告诉我的。”
“……”
许荃道:“那方才的白光——”
栖云道人说:“是法器的功劳。”
许荃尤不死心,“……窥天机?”
栖云道人说:“那是神通天降,上天选择了你,与我不相干。”
许荃摇摇欲坠,觉得自己上了贼船,“那你是……”不敢置信地吐出两个字:“骗子?”
“傻孩子。”栖云道人笑道,“我是骗子,你不就是骗子的徒弟么?”
见到许荃一副大受震惊后心如死灰的模样,栖云道人仍旧慢条斯理地摆弄着手中的拂尘,倏忽一笑,“为了让你不至于沦落为骗子的徒弟,为师还是稍微展露些手段,不当那人见人恨的骗子为好。”
言毕,他拂尘轻轻一挥,如庭前扫雪似的,茸茸的杨花似雪片一般,漫天而落。不一会儿,十尺见方的屋子里便落满了杨花,如同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绒毯,简直让人无处下脚。
许荃从地上的杨花中拔出靴子,心里很懊恼地想,他是老树成精么?
大概是他不敬师长的想法惹怒了老道士,几朵飘扬的杨花顺着斜开的窗子拂过他的脸,继续往上,轻缓地擦过他的眼眶。
许荃的睫毛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觉出些无法忽视的痒意。他伸手去摸,却只触碰到自己的肌肤。更令人惊奇的是,他眼下的血痂也随之消失不见,触手之处,光滑无比。
老道士依然以一种和善的目光瞧着他,拂尘再度一挥,变出一面水镜。在清澈的、淌动的水流当中,许荃疑心自己是花了眼,几度眨了又眨,难以置信地抚向自己的脸——他左侧的眼睛之下,货真价实地排列着三颗红痣,两低一高。
他的眸光越过水流,黑漆漆的眼眸仿佛染上了一层湿气,看进老道士眼中。
栖云道人闪过小小的得意之色,明知故问道:“如何?”
许荃跪拜在地,施以大礼,“恩师神技。”
栖云道人矜持地一笑,心想,更神的你还没见过呢。
杨花越飘越多。街道上,来往的行人望着漫天而落的杨花,不由停步驻足,心间均是疑惑地想道:安南有过这么多的杨树吗?这都是打哪儿飘过来的呢?
然而,更使他们惊异的是,这些从天而降的杨花好像真有灵性似的,纷纷避开人群。有人从中穿行而过,竟能片叶不沾。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之下,飘扬的、雪白的、轻盈的杨花好似受到什么号召,在空中越聚越多,渐渐地汇聚成一小股气势汹汹的旋风。
那股绵白的旋风,携着杨花,打着卷儿,一路旁若无人、势不可当地穿过街道,左拐穿行无阻地进入狭长的胡同,引得行人顿足回首,指指点点,最终,它到了目的地,毫不留情地撞开院门。
正在扫地的仆从愕然回首,只见铺天盖地的杨花乘着风势直冲而来,那场景犹如蝗虫当空,遮天蔽日。他两股战战,几欲站不稳,忍着要逃窜的冲动,望向天空,任由风呼啸着擦过他的脸。
“见鬼了。”张口的瞬间,那东西趁此机会遁入他的口中。仆从当即被灌了一大口冷风,连连咳呛,又“呸呸”了两声,却什么都没有吐出。
他抚着自己的胸口,惊魂未定地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可那旋风却并未收手,它在院落之中横冲直撞,遇到人就要落下几朵白花。玩儿够了,旋风裹着杨花撞进许大少爷紧闭的房门。许绍昨夜又跟一众狐朋狗友不醉不归,寅时才拖着沉重的身子睡下,此刻头晕脑胀,正是酣睡之时。
旋风打着圈儿在他头顶盘旋片刻,“砰”地一声,轰然而落。许绍睡梦中被人惊醒,十分烦躁不堪,张口便骂:“许芷清,你想死了是不是?”
骂完,屋内静悄悄的,不见人的响动。许绍眉毛动了动,闭着双眼抹了一把脸,只觉面颊上、手掌中冰冰凉凉,还有些痒,心道:……下雪了?随即掀开眼皮,入目皆是一片雪白,已经泛滥成灾,越积越厚,仿佛给他盖了一层厚厚的绒毯。
许绍自是觉得十分诡异,但更多的是愤怒。他从杨花埋成的雪窝中爬起来,骂骂咧咧地朝着门外吼道:“一帮子吃白饭的蛀虫!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屋里进了脏东西,不知道扫吗?”
他的吼声带起轻飘的杨花,四散着飞舞。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几片白色的杨花犹如蠕动的小虫,趴在他的后脑勺上,似乎要扒开他的头皮,钻进他的脑壳中。
上面已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渗出,然而许绍却浑然未觉,还在发火。
醉霄楼二层。
许荣面颊酡红,正跟安南地界其他几位声名赫赫的大老爷们推杯换盏。他长久浸淫其中,显然是精通酒桌之事的,又是划拳,又是掷骰子,忙得不可开交。一杯既毕,许荣将酒杯翻转过来,未曾漏出一滴,示意自己已经干了。
“豪爽。”在场有人笑着附和道,“许老爷果真不负盛名。”
听闻他人的夸赞,许荣的兴头也上来了。他倚栏而靠,醉醺醺地俯着楼下酒鬼的醉态、乞讨的小儿、妩媚的舞娘,生出一股睥睨众生之意,哈哈大笑两声,自怀中掏出一把金瓜子,猛地撒向楼下。
下方传来欣喜的狂叫,哄抢起来,乱成一团。
“许老爷真是大手笔。”桌前那人热情地劝酒,“还请再饮。”
“多亏邹兄做局了,不然小弟如何能饮得痛快。”许荣客套两句,拎起酒壶,便欲再倒酒。忽地,他那眯细的眼睛注意到,酒杯当中不知何时沾上了白色的丝状物,像是蛛网,又像棉丝。
许荣大感扫兴,失了饮酒作乐的兴致,唤来店小二,兴师问罪地道:“你们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你来瞧瞧,这是什么?”
店小二为难地看了半晌,道一声“得罪”,手指伸进酒杯,小心翼翼地带出那样东西,将其碾开,再看了几眼,迟疑着说:“回客官的话,这好像是……杨花。”
“杨花?”许荣搁下酒壶,“酒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店小二卑躬屈膝地赔笑道:“许是因为今天……”他走到窗前,慎之又慎地将窗户开了一个小缝,可还是没能挡住强烈的风势,一瞬间窗扇被吹得大开,杨花喷涌而出,到屋内势头渐缓,盘旋着落下,酒楼成了白色的海洋。
“——风大吧。”酒桌旁的几人目瞪口呆地瞧着这番景象。店小二苦笑一声,慢慢地把话说完了。
安南张府。
时值暮春,花开得烂漫。张府的后院当中,张冶坐得端端正正,一手按着画纸,专心致志地绘制一幅画作。他对那画像似乎不甚满意,反复修改,旁边丢掉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纸团。
最后,只留得一双眼睛,一双惟妙惟肖……动人的眼睛。
张冶呼出一口气,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展颜一笑,贴近画纸,吹干上面的墨迹。这时,一阵轻柔的春风拂过他的发丝,半片杨絮悄没声息地没入发间。
正当它想要重复先前的举动,往发缝里钻的时候,那画像上栩栩如生的眼眸俏皮地眨了一眨,紧接着,无形的金光一闪,杨絮便化为轻飘飘的白烟,随风远去了。
张冶若有所觉地转身,却只见到小丫鬟张望的眼神,随即掩唇一笑,唤道:“小少爷。”
“夫人喊你吃饭啦。”
小屋内。栖云道人望着许荃震惊的神色,抚须叹道:“此为金丹神通,唤作‘有真意’,可以用作修改他人的记忆,以及,一定程度上的以假作真。”
“不过——”他这个“不过”一出来,许荃便警觉地竖起了耳朵,只听他道,“这神通并非无所不能,也是有限制的。”
“譬如,修为高过我的,我无法施法。只要我这边一动用法术,对方势必会觉察到,说不定还会顺着法术的来源追踪过来。还有,对所修改的记忆印象深刻,根深蒂固的人,神通的效果可能会大打折扣。”
“恩师不必担心。”许荃自嘲地一笑,“许府当中的人大都从未将我放在眼中,又何来什么印象深刻与不深刻之分呢?”
栖云道人但笑不语。
“这,这神通,”许荃殷殷地问,“在修道者之中,是人人都有么?”
栖云道人气极而笑,说道:“你当这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么?寻常的修道者,只要是有一道神通加身,那便是捡了大便宜了。”
许荃怅然若失地低下了头。
“很不巧的是,”栖云道人卖了个关子,笑道,“你便是那个捡了天大便宜的幸运儿。”
天降的馅饼,多半是陷阱。许荃并未冲昏头脑,很理智地问:“那我需要付出什么呢?”
栖云道人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屋顶,含着笑说道:“等到天道需要你的时候。”
“你会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