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仍在刮风，不过杨絮已经少了许多。待到风势渐小，许荃一切如常地回到了家中。他虽承蒙天恩，一朝得势，前途不可限量，却并未露出一丝一毫的忘形之色，反倒是还有些忧心的样子。

无从得知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许荃是无法完全放下心的。

他思虑渐深，眉宇间拧出了一个“川”，慢吞吞地敲响了红漆的大门。铜铃声响起，门内传来一声慌张的“来了”，随之大门开启，一张殷勤的笑脸映入眼帘。

那仆从搁下扫帚，热络地问候道：“芷清少爷，您回来啦。”

这仆从是府中为数不多，不曾对他白眼相待的异类之一。顶着许大少爷的跋扈之态，还能以礼待他，不随大流，许荃是心存感激的，乐得回之一笑。他一只脚迈过台阶，正卡着不前不后的关口，忽然间，一道乍现的灵光闪进脑海。

“阿山，”许荃对他那凭空而来的师父始终半信半疑，骤然起了验证的心思，“你看我，与平日有什么不同？”

“我知道，”他柔和地笑道，“你是不会对我说谎的。”

阿山闻言不明所以，却依着他的话照做了，将其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笑嘻嘻地道：“没什么变化啊。少爷还是如往常一般地玉树临风。”

许荃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他凑近阿山，说道：“你看我的脸……”

“少、少爷。”阿山的目光在他脸上一转，便立即窘迫地低下头，视线在自己的脚尖逡巡，声若蚊蚋，“我要去干活了……对，对，院子里的地还没扫干净呢。”

“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院里进了好多的杨花呀，惹得我被大少爷一顿训斥。”

听到“杨花”二字，许荃更加不肯让开了。他伸出一根食指，指向自己的眼眶下缘，“你看我这儿——”

阿山疑惑不解道：“怎么啦？”

许荃问道：“你没发现我这里长了几颗痣么？”

阿山红着脸道：“早就发现啦。少爷，这不是原本就有么？”

许荃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原本就有么……”

看来老道士所言非虚，到底是出身于仙山，的确是有两把刷子。

阿山见他出神，不好打扰，便背过身去，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奋力地扫起地来。忽地，他回头一笑，说道：“少爷，阿山是不会对你说谎的。”

风止了，云层停在当空。

许荃好似没听到，从东屋当中拿了火折子出来。他心间顾虑太多，看上去是人还在这儿，魂儿却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一时半会儿听不出旁人的未尽之意也是情有可原。

“你这样扫，”许荃和气地问道，“要扫到何时，才能扫干净呢？”

他蹲下身，打开火折子的盖子，对准那点微弱的火星吹了口气。倏地，火苗大了起来，红彤彤地映在他漆黑的眸子当中。他将火折子一倾，火舌舔舐到聚拢在一起的杨絮，顷刻间燃了起来。

一片接着一片，绵延的火焰绕了一圈，便化为飞灰了。

速度之快，阿山只来得及轻轻地“啊”一声，贴地盘旋的、长长的火龙便已消失不见，恍如昙花一现。

微风又起，燃烧的白烟顺着风势在空中拐了个弯，逶迤着飘向许绍的房门。许大少爷那只被打伤的眼睛好了个七七八八，只是还不能见烟气，此刻一边手忙脚乱地捂住眼圈，一边呛咳着扶门而出。

“混账玩意儿！”许绍骂道，“你们在搞什么鬼？”

闻此声音，许荃眼神一凛，眯细了眼睛，回头叮嘱道：“阿山，你先走。”

许绍的蛮横，阿山是见识过的，因此也大概知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只是非他一人之力所能改变。为了不给许荃增添额外的麻烦，阿山只好犹犹豫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哟，真不错。”许绍拾阶而下，估摸是酒醒了，竟然走得很稳，语带嘲讽地笑道，“柔情蜜意的。”

“看来，是我来的时机不对，打搅了你们二人卿卿我我的好时刻。”

许荃见他一张口就是胡搅蛮缠，听他说话都嫌污了自己的耳朵，不欲与他纠缠，扭身便要走，却被这人轻而易举地提住后衣领，一时间发作不得。他忍无可忍地一回头，怒目而视。

“生气了。”许绍松开手，跟他面对面，“怎么？被我戳中了你的小心思？”

许荃问道：“你的眼睛好了么？”

“关心兄长？”许绍哼笑道，“这个时候，是不是晚了一些？”

许荃内心很不耐烦地想道：你也配自称兄长？他面无表情地道：“只是觉得，你该去看看眼睛了。”

“脾气见长啊，芷清。”许绍的身量比他要高一些，说话时要稍微勾着头，俯视着看他，“拜了仙山的老道士为师，倒是真的高人一等了，都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我的眼睛，好端端地在脸上长着，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顿了一顿，潋滟的桃花眼不怀好意地眯起，打量的视线在许荃的脸上游移，最终定格在后者的左眼，说道，“但是你的眼睛……”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许荃的脸庞。许荃察觉到他的意图，下意识把脸往旁边一偏，却被他生生地掰正了。

拇指揉搓着许荃眼眶周围的肌肤，他语气中有些疑惑地道：“你这里……有长这些痣么？”

伴随着他脱口而出的疑问，许绍后脑勺上蛰伏的杨花仿佛得到了信号，一鼓作气、义无反顾地朝着头皮钻去，咬开皮肤，爬向脑子。蠕动，前进，冲刺。

愣神的许荃还沉浸在他刚才的话语当中，虽说老道士的话给许荃做了一定的心理铺垫，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真正一笔一画描摹过他的轮廓，并将之记在心里的人，会是他一直憎恶的许绍。

竟然会是许绍。

栖云子的法术对他全无作用。许荃这样想道。倏忽，他感受到许绍放开了触碰着他的手，他抬眼望向许绍，却见许绍在距他三寸左右的地方动也不动，以一个僵硬的姿势回望着他。

许绍眼神空洞，两颗黑亮的眼珠之中渐渐地出现一抹白色，那抹白色逐渐蔓延、扩散，慢慢地成为两团纯白的旋风。

“有么……芷清这里有长吗？”许绍两眼空空，意识混沌，着魔了一般说道，“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

随着最后一声“没有”落下，许绍的右眼之中蓦然探出几根雪白的……蛛丝，那应当是蛛丝，仿佛有意识地伸向许荃的眼珠。

许荃瞳孔放大，呼吸加快，眼睁睁看着那东西离他越来越近。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他欲转过身去，拔腿就跑，却已经晚了。

那白色的丝状物像是有生命似的，亲昵地触碰着许荃纤长的睫毛，然后急转直下，头也不回地扎入他眼下的小痣中。方才那一根蛛丝好像是探路的引子，紧接着，无数根纯白的丝线从许绍眼里，过渡到动弹不得的许荃身体之中。

许荃睁着眼睛，看得很清楚，他那个为非作歹、作恶多端的大哥像个被虫子蛀空身体的傀儡，两只眼洞中源源不断地涌出丝线，好似一件被裁坏的衣裳，怎么扯也扯不干净。

这场景既奇幻，又诡异。

白色的蛛丝将他们无比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他们从来没这样亲密过，那相连的部分像血管，也像脐带。许荃能够感受到，他大哥这十几年纵情享乐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令人难以忘怀的记忆沿着载体连绵不断地向他涌来。

恍惚中，他读懂了许绍那些色厉内荏的训斥，隐隐约约的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传送停止了。许绍的两只眼睛干干净净，重新恢复成了黑色。他盯着许荃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他左眼之下的小痣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