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颗小痣饱满、红艳,像杀人时喷溅上的血迹,既神性,又妖异。
思及至此,他有意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眶边缘,想到自身在同样的地方跟许荃有相似之处,他的内心涌上一股异样的情感。
“……有。”许绍忽然道。
这话出口的一瞬间,许绍自己也愣住了。他惩戒似的拍了拍嘴巴,心道:怎么回事?我没想说这些的。
他想去看许荃的神色,扭头望去,见到许荃不知何时上了阶梯。许荃站在石阶上,垂目而望,神情中略带一点讥讽,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瞧着他,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他听到许荃轻描淡写地对他下了判词。
“兄长,你真让我恶心。”
半个月后,许荃同老道士回了沧山。临出门之际,亲朋好友、家仆侍从均来相送,连许荣许大老爷也在百忙之中抽空而来,抹下几滴假惺惺的眼泪,迎风挥手,唯独许绍没来。
他不但自己没来,还不许阿山单独去看许荃,打发阿山去几条街之远的铺子里给他买糖油烧饼,气得阿山一路垂泪,恨不得在烧饼里给他加点料。
许荃站在老道士身边,朝众人招手,以示告别。他倒是没生出多少留恋的滋味,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没找到阿山的踪影,不禁有些失望。
再看一眼,许绍也没来,他并不意外,自从上次他戳破许绍隐秘的心思之后,这大少爷便开始躲着他走,不复先前嚣张的模样,甚至连酒也不去喝了。
他只做表面功夫,挥手便走,转头之时,余光瞥见人墙当中一抹紫色的衣角。那料子十分华贵,非贫苦百姓所能穿得,走动起来银线闪动,像一条游动的蛇。
许荃内心嗤笑一声,心道:欲盖弥彰,更是虚伪。
三年后。
许荃在栖云道人的教诲之下,已将神通要诀融会贯通,修为水涨船高,地位也扶摇直上。入门短短三年,他已迈入凝神上境,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早被破例进入内门,成为九鹤峰当今弟子中的筑基之下第一人。
这时,天道已逐渐显露出狞厉的面容。须知,谁接受命运的馈赠,便会成为命运的傀儡。
某日,栖云道人云游归来,说自己偶然得到一件宝物,饶有兴致地请许荃来见见世面。许荃自然欣然前往,拆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又掀开隔绝灵力的匣子。他做好了准备,拭目以待,内心已浮起一大片溢美之词,结果见到……一块碎石。
“呃……师父,”许荃为难地道,“这是——”
“剑圣徐清川飞升之时劈出一剑,剑意落到群山之中,而剑气被一座山承受下来,其余威震碎了千仞宗的门槛,这便是‘一剑山’的由来。”栖云道人也不绕弯子,直白地道。
“这是当时劈落的山石?”
“不。这是震碎的门槛。”
“……”
栖云道人见他神情有点一言难尽,便谆谆教导道:“你可不要小看这块门槛。要知道,万事万物都需要门槛,学手艺需要,修道需要,筑基自然也是需要的。”
“小看别人终究是要吃亏的。”他慢悠悠地道,“这可是你筑基的大机缘。”
许荃闻言震动,犹如惊雷加身。他早早地觉察到自身修为已到瓶颈之期,像一桶灌满的水,无论再怎么修炼,修为只能溢出,而不能精进,除非……改变木桶的大小。
筑基是需要契机的,许荃曾暗中寻觅过,却都一无所获。他求道之心甚坚,奈何机缘不至,也是无力回天。
待栖云道人走后,许荃沐浴焚香,虔诚地将那一块石头奉至案前。在一片袅袅缭绕的烟雾中,他屈膝而跪,叩头三拜,然后直起腰身,手中掐诀,施展他所习得的天赋神通。
他紧闭双眼,洁白如玉的脸颊一侧,缓缓淌落三滴金色的眼泪,还泛着热气,犹如融化的金色岩浆。再加上他悲悯的神情,宝相庄严,俨然一尊堂前供奉的菩萨像。
许荃却浑然不觉。他耳畔嗡嗡作响,只听得无数呓语,似谁在喋喋不休地朗诵经文,又像地狱里无数恶鬼在惨痛哀号,听得他头痛欲裂,恨不能一头撞死。在数不清的、充斥着愤怒与宽恕的声音中,许荃寻觅着那一线属于自己的机缘。
忽然,一道声音穿破众多杂音,有如天命注定般来到他的耳边。那声音像是天外来的,似乎从很远的地方来到他的身边,犹如一支穿云破空的箭矢,“砰”地一声响在他的耳边。
“裴贺……记住这个人。”那声音道,“找到他,赐予他……一些磨难。”
那声音如春雨般洒落,许荃甚至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响。蓦地,一阵剧痛袭来,他猛然捂住自己的左耳,摊开手心一看,聚起一片猩红的血洼,原来那滴答声是他耳朵渗血的声响。
他试图回忆起方才那道声音的音色、语调,以及说话的频率,然而一概不清,脑子当中唯有空白,只有那段话是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间。
许荃再度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踉跄地起身,便要离去。然而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在他转身的瞬间,那道声音去而复返,又吐出了一个名字,“……沈轻尘。”
许荃登时汗毛直立,心道:我已经聋了一只耳朵,要是听一个名字便聋一只,我还活不活了?他谨慎地未发一言,等了许久,不见那道声音有新的指示,才放心地吐出一口气,半是埋怨半是庆幸地道:“还好走了。”
“沈轻尘?没听过。那是谁?”
一副惟妙惟肖的画像闪进他心中。许荃一个激灵,犹似见鬼了一般,却也不敢怠慢,忙找出笔墨,提笔画了下来。一刻钟后,许荃将那幅画像挂在了堂屋之中的墙壁上,恭恭敬敬地等着它晾干。
由于前车之鉴,这回他并未出声,只是沉默地处理着自己的伤口。
这是他的机缘,也是他的阻碍。
时年三月,许荃找到了那个叫“裴贺”的外门弟子。他在暗地里观察了几日,决心买通九极峰那几个本来就看不惯裴贺的弟子,给裴贺在日常生活中找点小麻烦。
想来许荃也是在许府受磋磨久矣,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因此磋磨起别人来也是得心应手,面面俱到。
半月后,许荃去善功堂领了一项寻找灵草的任务,招募一名弟子相互照应,修为不限。恰逢裴贺本月的任务还未完成,且手中急需用钱,便接了这项任务。途中,许荃趁机将其推落悬崖。
其实这件事本不必他亲自出手,但为了使上天看到他的诚意,许荃决心不假于人。
暮春四月,许荃回乡探亲,得知张冶铁了心地要修仙,并且一意孤行地要参加沧山今年的试炼。许荃为他指明了仙山的方向,并笑意盈盈地掏出一幅精美的画卷,说道:“张冶,你帮表兄一个忙,好不好?”
“这画像当中的人,你在参加试炼的弟子中留意一下。若是找到,先……”
“先怎样?”张冶笑着问道,“找到了,该如何?”
许荃凝眉思考了一会儿,才道:“先接近他,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做。”
张冶心道: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你管。
他开始还有些不以为意,直到摊开那幅画卷,看到那双在他梦中出现过的,令他心醉神迷、魂牵梦绕的眼眸。
张冶盯着那画像看了半晌,神色难辨地看了一眼许荃,对于这画像的来源,以及他表兄的用意,他是很怀疑的。
他收起画卷,半真半假地道:“表兄,你对我真好。”
许荃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