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说话突然,月皎落下来时,险些在锃光瓦亮的檐上滑一跤,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师父让我问问你,为何睡不着。”
他突然醒悟,这是从深山寒泉回来的那天。
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今天揭廉贞台的榜后,遇到了一个邪修,我,一个朋友的亲人,不巧被邪修杀了。”他撑着手,支起上半身,苦涩笑容下是真实的困惑,“听师父说,师姐是先天道胎,能与天道对话,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月皎用力点头。
他用手指搓掉嵌在掌心纹路中,已经干涸的黑色血痕:“他们被杀,只是因为运气不好吗?刚好附近有一条灵脉,刚好来了个邪修,刚好管辖此处的乡官心思不纯?”
月皎的嘴张了又张,最后憋出八个字:“先天为体,后天为用。”
苍老温和的笑声响起,吴化玄踏着一株古藤,慢悠悠地落在两个徒弟面前:“别为难小阿皎了,我来同你说吧。”
堂堂天枢真君就这么随意蹲坐在楼顶飞檐上,摊开手掌,两株翠玉般的小苗从他双指指尖分别缓缓生长:“天要下雨,苗要长大,人要生活,这便是先天的命,它固定、不变、先于人的意志而存在。”
吴化玄指尖一点,小苗上方出现了拟为日光的光点,两株靠近的小苗逐渐粗壮,越长越高,在间隔狭窄的指尖,不可避免的互相挤兑,将叶子长得更高更快的那一株,逐渐获得了更多阳光雨露,将另一株盖在了它宽阔的叶下。
“不同的命注定交汇,塑其形,定其貌。”
月皎面露不忍,主动拨开遮挡矮苗的阔叶。
“这流动的,变化的,由你自己所决定且努力的,便是后天的运。”
“你救得,或救不得,都是他们的命,唯独你出手去救的动作,是你的运。两者看似对立,内在运行却密不可分,它们并不是判词,而是一种流动的规律。”
“所以无论今后你所遇为何,若认定此乃不平之事,只管出手便是,至于结果如何,自有命与运给你答案,我辈修行者,唯求无愧于心。”
疑问解开,楼便塌了,坠落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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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凌想起,这话唐芜也说过。
她说解构万法的终点,是念头通达。
她还说,如果他不想当人,那她就来杀你。
于是他第一次开始由衷地困惑。
拥有了传奇故事中才有的力量,怎么那么多人的念头通达,都在仰视那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登仙之阶,就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往下施舍一瞥吗?
忙着争夺机缘,忙着仇怨倾轧,忙着患得患失,忙着把瞧不起自己的人大卸八块。
怎么超脱于天地之间的修士,反倒成了动辄斗殴的地痞流氓。
廉贞台里,泽山恶蛟的榜挂了两年之久。地处偏远,恶蛟在山泽中极易遁逃,报酬又少得可怜,接下它,往往意味着得不偿失。
可榜末分明写着,这头恶蛟已经伤亡三十余人。
他眉头一跳,揭下了这张榜。
踏进泽山镇时他才知道,那少得可怜的报酬,是在山野间讨生活的一镇人想办法凑的。
所以他斩杀那条蛟时,质问了他。
蛟却大笑着回答,蛇要化蛟,蛟要化龙,天命如此!
似乎整个世界里,除了他和向他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很少有人真的为此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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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答案的方向与他向下的坠落截然相反,尹凌收回想要死死抓住什么的手,任由那些复杂的思绪逐渐远离。
他回到了平静的茶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炒茶的二青锅前挥汗如雨。再和尹牧一起跟着行商去隐麟镇,和斤斤计较的茶楼掌柜扯皮,和镇上的守门人喝酒聊天。最后带着米面油盐回到那座山里,大伯做好的饭食正温热,他顺手把大黄撵回屋里,免得它偷吃老母鸡刚下的蛋。
再往前,他蜷缩在两个巨大方木箱旁,大人们激烈地争吵,挥舞着地契决定茶园的归属,淑锦阿姨像老母鸡一样把他挡在身后。
最终,一切归零,只剩下暖黄色的,模糊的温暖。
锚定他的钉子一根根流逝,存在的重量逐渐衰减,轻得像初生于这个世界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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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他还在往下掉。
充满陌生杀意的声音却异常熟悉。
“没有一个无辜,都杀了吧。”
苍梧在他手中挥出劈山断浪的刀气,一声清越的鸣响从刀脊里震出来。
尹凌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仙岛秘境外那透明而熟悉的扭曲。
他走出归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