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岑手持楼主亲传的身份,身披昭然远扬的凶名,在天权的地界横冲直撞。天权小弟子们阵修和符修居多,比起剑修,身体着实孱弱了些,被其一路畅通无阻地闯进了文曲书库最深处。
当然,他们也没多认真地去拦,摇光一脉最为护短,没人上赶着得罪一位化神。
再说,那可是天权真君张梓潼,护宗大阵都出自她手的大梁第一阵修,谁能在她的阵法里随意造次。
果不其然,林青岑刚迈进小池塘,便在这一眼看尽的方寸之地迷了路。
不管他朝哪个方向跑,都只有脚下小径在延伸,一抬头,所见的景物像铆在那儿了一样,一动不动。也不知迷阵主人是在缩地成寸的法子里又塞了什么,到池边的几步路,如同跨不过去的天堑,怎么也走不到头。
空间法真是烦死了!林青岑二话不说,拔剑。
自打在长明殿里见到烛火不动的魂灯,他的心也像被定住了一样,跳不动也放不下,原本只隐约觉着不对劲的灵感,像团死死卡在喉头的干棉花,把润嗓子的唾沫吞了个一干二净。
他也顾不上冒犯不冒犯的了,剑光一掠,直冲池畔桃树而去。
剑光只飞出三尺,便凭空溃散。
眼见试探没奏效,林青岑将九天往地里一插,剑意向四周爆发,绞向可能埋了阵纹的位置。
这一下够狠,整片小池塘地下隆隆作响,水中的锦鲤焦躁地游来游去,下一秒就要翻了肚皮。枝头簌簌落下桃华,聚散之间呈现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天生柔和的女声带着惺忪怒意:“摇光门下,莫非各个都如冯虚无礼?”
把修士从冥想入定中惊醒,这事儿本就缺德,天权真君对师父的贬损,林青岑只当没听见:“真君,我是来请您开启护宗大阵的。”
此话一出,张梓潼顿时醒了大半,她连问三句:“是何等修为的敌人,何时来犯,你有何凭据?”
字字珠玑,问得林青岑汗流浃背,连答了三个“不知”。
真君困惑:“你匆匆找来,总有理由。”
他只能一五一十地把传信的事讲了。
小师妹的名字在天权真君这里意外好使,张梓潼思量片刻,桃华之身散去,竟从闭关之地真身驾临,她抚过桃树缀着粉云的虬曲枝头,面色凝重:“原来如此,我已知晓。”
“你知道什么了?”林青岑一时茫然,连敬称都忘了。
“信里写了——合体来犯,越快越好。”说话一点也没耽误她起阵,张梓潼头也不抬,手中桃瓣沿着某种玄妙轨迹缓缓飘舞,“此番情形,你尚敢寻我,是冯虚那厮说起?”
林青岑对着符纸上孤零零的两个字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出哪写着天权真君所言之事:“师父自己都不知跑哪去了,能和我说过什么?”
张梓潼手上一顿:“你……无凭无据,全凭胆大?”
“对。”林青岑应得干脆,旋即又呲了呲牙,“做了赔上十年月供的准备。”
半晌无言,张梓潼低头继续勾写:“据我所知,唐芜那微信符,给出去了十张不止,三个楼主,你,小月皎,再加上她认识的那几个修习。”
“啊?”林青岑一直以为微信符只有那日食肆中的三张,还在林碧尘面前炫耀过,没想到现在成批发的了,语气难掩失望。
“这么多人中,她却在瞬间抉择时,给你发了敌袭二字。”
大师兄一扬下巴,顿时又气顺了。
张梓潼一看就知道他没明白:“传信短,说明情况紧急,于是她写给了所有会无条件相信她的人里,在楼内说话分量最重的那一个,还算到你性子直来直往,提起护宗大阵,第一反应就会来找我。”
林青岑背后得意的尾巴都快摇断了。
张梓潼却忽然话锋一转:“三派四世家,一国两绝顶,其中各自指什么,你知道吗?”
虽不知天权真君为何突然拿民间俗语考他,林青岑还是老实回答:“七星、云梦、伏龙三派,冯、季、张、陈这东南西北四家,神都梁家为一国,两绝顶则是单指,天枢真君吴化玄,摇光真君冯虚。”
“是啊,唐芜明知有吴老这一根定海神针坐镇,还是发来敌袭二字。不是陷阱,不是阴谋,不是反叛,而是敌袭。除了合体,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敌人能威胁到七星楼。”
林青岑想起自己和妹妹合计半天,还在云里雾里的猜测,到了天权真君这儿,却被三两句道破,他不禁怀疑起自己脖子上的东西:“大梁哪来的合体修士,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除了针对梁家秘宝的世家龃龉,我也想不出其他大动干戈的理由。都说灵根只看天命,但相同门第之中,终究有迹可循。冯家多金灵根,季家则以水木灵根为首,海上岛屿即为无根之土,大梁之内连个有所成就的土灵根都找不到。同属性的灵根,精进修为时所求之宝类似,一来二去,自然多有摩擦。”
张梓潼手中阵盘成型,随着她指尖划过,直冲林青岑面门而去,“而不巧的是,梁家与张家最多的,都是火灵根,若是大梁之内有人要倾覆梁家,那张家绝对是第一个拍手称快的响应者。”
平民出身的林青岑向来对世家倾轧无甚兴趣,这时才想起,这位安安稳稳当着七星楼主的阵法大家,也是岱舆张家的一员。
他猛然向前一扑,仓皇躲过兜头罩来的桃花阵盘。
然而那阵盘并未追身,直挺挺拍在他先前落脚的青湿地上,网住了土中埋着的一尊白玉塑像,其面容与天权真君有八分相似。
随着塑像出土,小池塘周围霎时天景地明,连盛夏的午后烈阳都热了几分。
张梓潼手指一勾,白玉塑像被桃花包着,稳稳落在她手心:“可惜我偏生是个火灵根堆中的木灵根,若不是百年前冯虚替我作保,脱离了张家,如今未必能偶得此栖身之地。”
您老说话能别大喘气不!林青岑偷摸把剑芒炽盛的九天藏到背后,正面对上化神真君,他刚才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