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冯虚少见的没因为僭越揍他,轻轻手覆在九天的剑柄上,说,与那些都没关系,这个诚字,是对剑,对心,对己,抛开无用的念头,不要欺骗自己,就是诚。
林青岑没听懂,像往常一样没大没小地拍了拍师父肩膀,得了吧,天才如你徒弟,元婴也能算是个坎?等九天铸好,洒洒水的事儿。
冯虚翻了个白眼,一甩酒壶,往南去了。
如今九天在手,林青岑却清晰地触碰到那层壁垒,金丹充盈,无法容纳更多的灵气与神识,却迟迟不能蜕变成元婴。
对面批量生产的分身却各个都是这一境界。
向来心比天高的林青岑嗤之以鼻,一个大境界而已,这就逆行伐天给你看。
虽然不知道小师妹留下了什么后手,但护着一个小院子而已,不难。从刚才一击斩杀时他就发现,分身空有修为,应变和招式都比真人差上一线,审慎些,未必不能与之周旋。
打定主意,林青岑严阵以待。
挨了那一剑后,分身却起了新变化,身上气息不断变化,竟然渐渐拟出几分北斗心诀的精髓,连剑气都掺了以假乱真的北斗真气。
林青岑啧了一声,难怪护宗大阵把人漏了进来,这等仿学心法的手段,配合他分身的能力,比邪修的画皮之法不知高明多少倍,拿来潜入其他势力,简直是天赐的良技。
他抬头看去,头顶的主战场果然也出现混乱。
七星楼元婴修士偏少的弊端显露无疑,尽管平均素质更高,但每个元婴都要对付四五个分身,最后难免独木难支,越拖越糟。
但林青岑自顾不暇,剩下的三个分身同时聚气,剑气如滂沱大雨迎面袭来。
敢小瞧我!林青岑气得牙痒痒。
剑气空有数量,却无神韵,像是某个灵气充足的外行正批量生产垃圾,以此大声炫耀自己的富有,对剑意千锤百炼的正统剑修来说,无异于贴脸挑衅。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样粗陋的玩意儿,还真不好接。
数量实在太特么多了!
他像是与那空洞的剑气较劲,精气神灌注九天,剑身上的星斗与天幕上的星河阵纹同时震颤,竟然引动了摇光楼顶的北宸石,他缓缓挥动九天,精粹的剑意汇于一剑之中,如江海奔涌。
分身徒有其表的剑气之雨被拦腰斩断。
正要得意,林青岑突然一拍脑袋,坏了,忘记目的是护着小院了。
他连忙飞身落下,叮叮当当地把剑气余波挡了个一干二净。
林青岑持剑指天,对“诚”有了新的理解。
救不救人的,他其实根本就不在乎,捎带手做到了,只能算被救的运气好,那些因为他大师兄身份就强加上来的期望,什么正义善良,什么冷酷潇洒,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林青岑握住九天的唯一理由,就是爬到所有人头上去,直到十地九天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强,或者,直到死。
说过一次的话,居然这个时候才想起来。
如同婴儿意识到自己挣脱混沌的第一声啼哭,卡在隘口的壁垒应声而碎。
元婴成。
九天剑出。
林青岑朗声长笑。
那笑声从胸腔里撞出来,眉宇间的桀骜如出鞘青锋,半分不掩张扬肆意。
一剑之下万法退避,天地都在这道寒光里静了一瞬。
残漏的剑气被荡平,这一线高度上的所有东西,都从与之连接的部分上缓缓滑落,露出光滑的切面,包括那三个元婴分身。
剑光肆虐的同时,第二层阵盘与最外层的建木屏障同时崩碎。
灯青戏谑的眼神锁定在林青岑身上,弧度扭曲的眉眼里,带着扼杀天才的恶毒快意,血淋淋的手指像戳破泡泡一样轻易穿透护宗大阵,往他天灵盖上直直按下,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他余光瞟向阵外,重伤垂死的诸位真君和长老被建木枝条托举,站着的人只剩下天枢真君一个,他的化神之我早已残破不堪,吴化玄平静地将它一点点按进丹田之中,试图在没有心魔劫力的蓬莱,强行晋升合体。
于是林青岑迎着那根遮蔽天光的手指,坦然地提起了剑。
上一次说出口的“诚”,是在岱舆边陲的一处普通山头上。
世代继承的祖地开出灵脉,一转眼,父母和地契的头就换了地方。只剩他带着饿得头昏眼花的妹妹,偷吃路边孤坟上摆着的贡品。桃肉甘甜,米糕精致,一闻就是他们一辈子吃不起的东西,却被供在这处无福消受的死人墓前,多浪费。
吃饱喝足抬起头,就见一满脸胡茬的落拓剑客,抱着剑冷冷质问,死人的东西也敢吃,这么苟延残喘,是想做什么去?
他只觉得这人好生奇怪,能活着,谁会想死。
碧尘做贼心虚地擦掉嘴角的米渣,怯生生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叔叔,我们只是太饿了,不是故意要吃贡品的。
他这才恍然,祭拜孤坟的人就是眼前的剑客。
剑客没说话,冷眼睨了碧尘,把她吓到缩在他身后。
当哥哥的生出无端的勇气来,他折了根树枝举着,挡在妹妹前面,说,当然是为了攒足力气,爬到那帮人头上去。
当时微末的执念,已经长成身上最硬的一条脊骨。
这便是他的剑心。
刚刚寻到一瞬的剑心。
合体与元婴的差距又何止天壤之别,林青岑从空中坠落,九天的碎片散落在他身边,他想要笑一笑,喉咙里却涌出一团血沫。
师父,真不好意思,你徒弟好像又要死了,这次说不定连个坟都剩不下来。
忽然,林青岑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有人与他错身而过。
通天彻地的长剑虚影穿云而来。